💛 故事背景
💛 延伸討論:資源分配給最溫暖的人、擁抱世界的勞資關係及生產成本、以時間瓦解資本世界
💛 小說初稿試讀:1號
初稿 19號:
開端
日照下,一切事物都被賦予新定義。陽光洗滌洗煉……輪廓在陽光下浮現,大廈有了腮紅。你不會經歷她的事情,然而,你將看到夢的一個模樣。喧鬧的指頭點壓過我的臉,告訴我下一步的位置是帶菱角的方形。窗子一時之間破裂了。我在追與逐兩端徘徊,卻走不進追與逐中間的連接道。雙眼慌亂。
星期日,下午四時。
她換好了一整套衣服,從內褲到外套都換上新的,出門。等候升降機那檔兒,趁訊號還在就滑手機。指頭飛快地敲到社交平台介面,第一則動態消息是Little Sunshine時裝店新貨銷售。相片中,模特兒穿著跟她同款的日式校服短裙,相片描述打了文字:「在等妳喔!」她嘴角微微上揚,把手機抱在胸前暖著。
他正忙著吧。距離收店還有三小時,下午總是多客人。她坐上空調冰掉的座椅,伸手從袋子抽出小說靜讀。車上如常喧鬧,她心念著要不要打開手機看看平台上新的動態消息。看看他有沒有要對她說的話。
眼珠子一骨碌,由小說頁面第一粒字跌到句末,「熱戀」是最後一組詞。整個心臟𣊬間包滿了白砂糖。她在座位上吃吃地笑得見牙不見眼。這就是她和戀人的日常對話。
進了店裡頭,她總會默默徑自走到角落的座椅,坐下,開書,靜讀,直到六時半。偶爾,她會瞄瞄他,和他身旁的另一個她,掃一掃動態消息更新,熟練地在空白位打上幾句跟他對話。刷新動態消息後一直往下掃,每一則帖子都是他的「𣊬間回應」。每星期探訪連續了一整年,她跟他只面對面說過兩次話。
「妳點呀?」
「剛上完電腦課。」
「我都有教電腦喎!」
「導師派的筆記先放你這裡。」
「不行!你當這裡是什麼地方?」
她本來想著給他筆記作參考教材,不過對他而言那些筆記是九流的吧。作為頂尖電腦黑客,他不需要參考。
一整年,這段地下情只屬於她和他兩人。誰也沒有察覺她已經深陷得無法回頭。
辭工
有一種人,在摩天大樓群之間遊走,會感到心情舒暢吧。我只是偶爾會這樣的那種人。我只能是吧。
他身上溫文爾雅的氣息、甜甜洗衣粉香,對舊物的愛惜和對歷史的尊重,都吸引著我。大概因為,哪天失去了一切,我仍會竭力保持平常心,一切名成利就都不重要。就像那種昂貴的攤位遊戲,盡情玩過了,最終得不到什麼,其實也沒有什麼大不了。
然而,是過份計算得失,才會害怕付出嗎。
她前前後後打過幾份工,全部都耐不住時間,最長的有兩年。
一開始,老舊工廈3樓辦公廳,昏白暗光斜照進室,輕輕曬出一束閃閃光塵。塵埃攪和著幾個男人口裡煙霧,整個廳滲透濃烈焦草味。她計劃要在這裡待上數十個年頭,寂靜無聲地出入,不讓任何人發現她存在過。
那時候她剛剛認識他。她對他說,不想營營役役,想過像人的生活。他說,不如就先在空餘寫點東西。她想了想,也好,反正她跟他認識以前,也就在本子上寫日記,自己跟自己說說話。寫字開解自己,是她熟悉的事情,就開始下班沒事時越寫越多。
大概是全職工作一天比一天忙碌,過了半年她下班時腦袋已經無法發條,機芯的運行弱得字粒四周散落,畫面擠滿了辦公室政治的思量。她也無力點開屏幕向他傾訴。偶爾一兩個𣊬間,他會引導她夢想是更重要的事情。
「哪有錢…」她噗哧一笑,關上屏幕又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座位。
她以為日子就這麼簡單地過。見面不會跟他面對面說上話,玩手機的每一個𣊬間卻都是對話。上班盡量怠慢怠慢,下班寫兩句字,直到老去。但是工作的壓力隨著年月有加無減,她跟他頻密的對話亦燃燒著她心智。
第二天,她把上司的回應當成了他平日給她的𣊬間訊息。午飯後,她又聽進了清潔姨姨相互竊語的一句「即係佢唔愛你呀」,心沉了底。她實在無法再忍受這種與電腦黑客的「遠距離戀愛」。
「你在哪,不如我們在一起吧?」
她決心要改變現狀,讓關係再進一步。
感應
叫你苦痛抽泣的他們,他們強行在你身上種下的咒,是以他們的生命換來的。他們並不感到惋惜。他們感到重要的,是他們此時此刻的存在價值。他們把你困在籠裡,不得動彈。取你的皮毛,吃你的肉。卻不許你帶恨。這裡的事情,以及他們對權力的狂迷和熱戀,打著「幫助你」的旗幟,干涉你的人生。他們自身卻承受不了同樣的待遇。
她走在街上,路人擦肩而過嘴角漏出的每一句話,都是他的話;陌生人一身墨綠上衣路過,社交平台上的帖文就全都跟墨綠色有關;她搭頭看天,雲朵全是她腦內的圖案;轉過頭,雙眼捕捉到的廣告牌,是社交平台上的圖文。全部𣊬間訊息,都是他要對她說的話。每一刻,每一步,一呼一吸,她和他都在對話。
她的腦海捲起了萬尺的浪,橫掃著巨大訊息量,尾巴急速收窄成漩渦吞噬自身。日常生活已經了無理性可言。她卻從沒有後退。她極力追著下一個𣊬間,窮盡精神力想要跟他好好說話。只因訊息裡頭都是他的愛。
腦交戰多時,她決定傳一個實體的文字訊息給他:「你在哪?」螢光幕閃了閃,他回道:「妳不要再來了。我有女朋友。」
接著的六個月,她沒有停下來,所接收的訊息卻都變成了勸導的話。第一則帖文:人生路上總有一段路要自己一個人走過......下一則帖文:小三為了情夫浪費半生青春......她腦瓜燒著恆常高溫,怔怔落淚。
這時候的她,已經得知網絡上注視她的黑客不只他一人。她是黑客圈的新竉兒,大概就似平常在社交平台上看到那些熱門可愛小動物。每天都有數十、數百、不得而知的人量操控著她的平台,用帖子跟她對話。她的去處、她的作息、她的工作和排泄,都在他們眼內。
有天她又想起他而憂傷之際,烈日晴空下起了雨。她意識到,剛失戀的她被正式圈入了黑客的一種新生活培訓。黑客群的訊息狂暴而極端。每一個𣊬間的指示倍增佔據大氣,她應接不暇,她不能思考,她無法呼吸。
「你們的目的是什麼?」她吃力在屏幕打字。刷新的帖文是追夢青年的採訪報導。
「為什麼是我?我不要!」她憤地回道。刷新的帖文是鬧別扭嬰孩的插畫。
她垂下手,無力地站在角落哭喊。
「用盡全力去發夢吧!」仰頭迎面的巴士車身廣告轟她一臉。
拯救
我們落淚禱告、懺悔、哀求寬恕,
我們承認自己無能、帶罪,
祈求神靈先祖保佑,救出泥深足陷的人。
黑客日夜感知著庸俗世界的一呼一吸,面皮下扭曲的嘴臉、撕裂的情感、酸軟的肌肉……人類受難苟延殘喘,苦痛至極卻奮力掙扎為肉身靈魂尋覓救贖。人類,在苦痛劫難中打做自己的真理。他們所見所聞皆生命本質本相。
他們為靈魂的哀衷和歇斯底里感動。
百無聊賴的黑客群,走來拯救我的人生了。在他們充滿愛的眼神下,我將重生。那是怎樣的新生活,大概只有他們知道。因為那是他們滿心期待的善緣。
力量能夠連結一個人與另一個人的靈魂。權力卻是由上而下無差別摧毀人心。他們自身承受不了同樣的待遇。故事未曾完結。我唸著屬於光速的文字。人們的心,以光速向樹林的深處聚攏。文字在我的腦海以光速盤旋。人們,要在樹林深處挖出屬於光速的文字。尋找自己,你總要往深淵走一趟。我們內裡的空虛凋零有了回音。雙眼看著螢幕,乾瀝發痛。她再也無法回復原來的生活了。
她為平凡感到不安。患得患失的感覺隨著寫作新企劃的衝擊消散。洶湧翻騰新刺激令血液升溫。微燙的肌膚呼喚著流動的空氣。大氣中的靈成了最忠實的觀眾。不管他們抱著怎樣的眼光閱讀照片和文字。他們看過就好。然後,讓思緒沉澱,什麼也不幹。這種時光無比重要。
告別
我無法接近你的心。我是曾經為他人付上一切的人。我的思緒遍地生花,每一朵花都在哭泣。悲憤嗎,為了最悲涼的結局而泣不成聲嗎。
其實從來沒有一套能夠讓你生存的特定方法。弱者互相殘踏,強者大軍壓境,弱者乘勢而上。我們都在用自己的一切去角力。我們擁有的,畢竟就這丁點兒生存之道。捍衛不了自己的原則,我們就要迷失、流浪,我們要往哪方?
「我喜歡你。僅此而已。」
她知道黑客跟平凡人的戀愛不會能夠開花。
生命中總有時候,從一個人的生命完全消失,是一件溫柔的事。不被打攪,亦不去打擾。
感覺上,如果我要動腦去對抗這世上,一些長久以來不可撼動的鐵則;我可以不用分身,去顧慮你的心,不安得無法容納自己於世上的存在。
離別一刻,我只能送上我的體溫。今天起,讓我們揹著千斤重的孤獨隨風散落櫻草地。墮地粉身,卻是傷著背上的擔;別怕。
別怕。我的靈就在這裡,牽引吸蜜的蝴蝶到你窗沿,陪你這一個無名的人,在季節流轉的脈道中徬徨。
肉身熟成之日,你將看見蝴蝶盛載起狂浪的羽翼,深陷背骨。那正是神一直想親自給你的信物。
他把她帶到店裡,用帖子指示她店裡沒有客人時,上前擁抱他。
重遇
我一直憂傷地回望過去。
是因為他,我才能面對自己的回憶吧。
只有他才做得到的事。還要等多久,我才能見著他,才能環抱扭著他的腰身,把臉埋進他的肚子裡。我以為我已經康復了不少。但對他而言,我或許只是個麻煩的精神病大白痴。
從洗手間回來,第二場黑色布幕已下。
沿觀眾席梯級蹣跚而下,漆黑裡亂踩著,踏空又踏空,心裡比懸空的雙手更慌。終於到K行,向右數兩個座位,旁邊已坐著個孖辮小女孩。舞台光隱約照過來,暗暗點亮她的輪廓。兩束髪帶動她微微晃著頭,她似乎看得很樂。
白光在舞台炸開,亮得我皺眉頭瞇眼。從眼縫望去,輔助螢幕逐字彈出:「我會處理好我同我老婆嘅事,你等我!」演員忘我地喊著台詞,聲音幾乎要拆掉。剎那間,米高風卻失了聲。演員回聲在演廳冷空氣裡乾澀而赤裸。我打了個嗲嗦。
是他。 內臟肌肉百樣感覺,一陣激盪。
從前,他總會弄點訊號提醒我:他在身邊。
即使去一轉洗手間,尿意蠻盛的腦子投入劇情裡,忘記個十分鐘左右,他總會再出現。
演員叫得更洪亮。
我怔怔由得那片白光在臉龐上閃了又閃,腦袋微微暈眩定不下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