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煒森《浮白》

張煒森《浮白》

「我們必須能靠理論解讀,作品才能站得住腳?」

生活轉譯成藝術的結果,總帶著隔膜與距離,就像維港兩岸對望的陌生人。亦因此話語權的文字、說語和語理分析,當中的主觀能量可以讓作品的情感和思考細緒同時動人。藝術評論,讓觀眾與作品、藝術家和文化環境建立多重新的連結,觸碰藝術的本質。

作者張煒森筆耕多年,秉持謹慎的評論風格,不輕易定奪藝術實踐的對與錯。反之,張訪問三位香港視覺藝術家(余偉聯、勞麗麗、張子軒)過後,寫出心思縝密的深度討論,不同角度遞進,藝術的瓜籐枝梗條條細繪,讓讀者看到藝術實踐的層層內涵,文筆卻又輕得可以幾乎聽到作者的聲音,在大氣電波述說著一個個意味深長的故事。

是的,「講故仔」。藝術評論必須是「情感不入流」,以固有學術框架讓藝術得以與「社會」掛鉤的哲學代言人嗎?

張在一番藝術概論後,寫了數個以藝術家實踐為靈感的小說故事和隨筆散文。讀者如我被打開了腦洞,以為是艱澀的藝術評論分析,轉頁走進了他和她的鹿特丹約會,平凡日常的小情趣,受到余偉聯的啟發,寫成合上嘴和再次開口之間的數秒停頓,喝一口茶的時間彷似有著可以思考的慢漫深意。

接下來,我們在明快的行文間了解到一個新角色的精神困擾。作者說故事的聲音在讀者心內響似斯西心裡的鬼,歷史的橫切面刺著眼,同時閃著交錯的夢與現實。

「我們從來都被前設的知識架構所限制。」 

張在故事創作和對談之中辨識藝術的觸感和肌理,不斷塑形著圓渾多面通透的晶體,讓讀者眼神可以穿梭其中,並沒有一條死實的線。直如勞麗麗的實踐,這本「藝術評論」在虛與實之間浮沉,回應藝術家自身年年月月的多元人生經驗;亦如張子軒畫筆下的「物哀」,文字同一時間盛載著生命的枯萎和綻放,寫出藝術家的時間痕跡,他們的過去、現在和未來。

作者用上「也許」、「或」、「似乎」去點評藝術家的各種實踐,激發著數十種可能性的思考,又留著天馬行空的閱讀空間,嘗試不去刻下任何叫邊和界的線。公式化的後設評審,在藝術書寫的創作裡找到了出口,繼續探索著有利大眾溝通的共同語。

文字是活的。而生活轉譯成藝術的結果,也總能是活的。

刊於明周文化mpw.culture:《最好的時光》

刊於明周文化mpw.culture:《最好的時光》

張開雙眼,肉身從夢境抽離,隱約記得夢裡我把泳池的水抽乾了。眼前一片白濛濛,房間注滿早白的晨光,白熊的黑色鼻子頂著下巴,一身軟白毛透著輪廓光,我伸手撫按牠的背,幻想牠眼睛骨溜溜,輕輕喚著我。

就這樣,我跟最愛的毛玩具躺了一個早上。

下午二時,四肢浸淫在惺忪睡意間綿軟無力,飢餓卻比怠倦感更逼人。我沒有理會,因為放假的日子,就只想荒廢著。

這次我夢到了和素未謀面的男人出海捕魚,遇上風浪一整個月都沒有進食,我們緊緊相擁維持著薄弱的餘溫。淚水沿眼角湧出,便醒來看著窗外夕陽擦臉。傍晚一陣微涼。

手機震了好幾下,敲打窗台冰冷石面。07:30,手機畫面閃著。明天我負責早更,要準備休息。

起碼,今天,我跟白熊一起過。

《小星球》

《小星球》

在地球上,有著億萬個小小星球。我掛起了自己的小星球,每天繞著它打轉。我的星球跟B612差不多。小王子有一朵玫瑰和三座火山,我有一隻白熊。我跟小王子一樣,每天都會看日落。夜裡,我會作夢,和擁抱我的熊。只有我的熊,讓我的小星球變得迷人。

這億萬個小星球,時刻都被掠奪和篡改歷史。它們被佔有、改名換姓,變賣和發展。我在自己的星球看日落,零碎煙火灑落,又是哪個星球在慶祝新的落成,星球的新一頁展開。

我總是靜靜地抱著白熊,沉思著過往的日子。像小王子,我離開過白熊,到訪過其他星球。其他星球上的人,對你是百般好奇,正如他們對我來說新鮮有趣。但是,他們的日落總讓我傷感。他們星球的日落,只有我坐在草坪上看。

我問其他星球上的人:「我只有一隻白熊,你們擁有的比我多,快樂嗎?」

他們盈盈笑了起來,水般清澈。「快樂啊!這裡的每一朵花,我們都比B612的小王子更為用心栽種。」

「我只有一隻白熊,你們會喜歡我的星球嗎?」

「你和你的白熊,都是可人兒,有空一定要來看看你。」

或許是,他們太忙。我回到白熊身邊,再也沒見過他們了。

白熊在我身邊,不會說話,嘴巴是彎彎向上的一條線。無論我對牠說什麼,牠的回應都是一個微笑。

有一天,我終於生氣了。我希望牠能夠伸出雙臂緊緊地把我摟在懷裡。白熊微笑著安撫我。我氣得流下了眼淚,翌日便決定離開自己的小星球。

在其他星球,人們對我著實多話,很熱鬧。我獨自看他們的日落時,心卻徐徐向下墜落。我知道,我跟這些人不會再碰面。我必須回去守著我星球上的熊,陪牠看日落,他們則要繼續過自己忙亂的日子。他們著實有很多,而我的星球,只有一隻白熊。

我這才明白,我的白熊懂我,所以聆聽著,一直微笑。我和白熊的日子,在和煦的陽光裡分秒消逝,直到日落。

《隔離家那穎欣》

《隔離家那穎欣》

跟碼頭爺們別過,今天的苦活兒算是幹完了。回家寫了幾行字,心裏盤算要放上那個價錢牌。沒有價錢牌的字,就跟平日在街上遛達跌下的幾團廁紙雲吞無別。或許內裡包個一兩顆鑽石。

整個人的生存價值,我都投注落這價錢牌上。賣得出,是好。賣不出,我這生要怎辦。

隔離家那穎欣,賣扇子加個小花,賣得可熱。她總會更落力,多站幾天多賣幾個。深夜回家,卻聽見她獨自哭泣,怪可憐的。難道是家裡出了什麼事嗎?又不見她家人。

然後我想到了,是太孤單了吧。扇子和花又不會和她說說話。要不我寫幾行字放她家門外?要加上價錢牌麼?她看到價錢牌的話,會更了解我的價值吧?我可是個有思想的文人,依靠文字生活就足以證明我的生存能力。

《天真燙開》初稿 19號

《天真燙開》初稿 19號


💛 故事背景

💛 延伸討論:資源分配給最溫暖的人擁抱世界的勞資關係及生產成本以時間瓦解資本世界

💛 小說初稿試讀:1號

初稿 19號:

開端

日照下,一切事物都被賦予新定義。陽光洗滌洗煉……輪廓在陽光下浮現,大廈有了腮紅。你不會經歷她的事情,然而,你將看到夢的一個模樣。喧鬧的指頭點壓過我的臉,告訴我下一步的位置是帶菱角的方形。窗子一時之間破裂了。我在追與逐兩端徘徊,卻走不進追與逐中間的連接道。雙眼慌亂。

星期日,下午四時。

她換好了一整套衣服,從內褲到外套都換上新的,出門。等候升降機那檔兒,趁訊號還在就滑手機。指頭飛快地敲到社交平台介面,第一則動態消息是Little Sunshine時裝店新貨銷售。相片中,模特兒穿著跟她同款的日式校服短裙,相片描述打了文字:「在等妳喔!」她嘴角微微上揚,把手機抱在胸前暖著。

他正忙著吧。距離收店還有三小時,下午總是多客人。她坐上空調冰掉的座椅,伸手從袋子抽出小說靜讀。車上如常喧鬧,她心念著要不要打開手機看看平台上新的動態消息。看看他有沒有要對她說的話。

眼珠子一骨碌,由小說頁面第一粒字跌到句末,「熱戀」是最後一組詞。整個心臟𣊬間包滿了白砂糖。她在座位上吃吃地笑得見牙不見眼。這就是她和戀人的日常對話。

進了店裡頭,她總會默默徑自走到角落的座椅,坐下,開書,靜讀,直到六時半。偶爾,她會瞄瞄他,和他身旁的另一個她,掃一掃動態消息更新,熟練地在空白位打上幾句跟他對話。刷新動態消息後一直往下掃,每一則帖子都是他的「𣊬間回應」。每星期探訪連續了一整年,她跟他只面對面說過兩次話。

「妳點呀?」
「剛上完電腦課。」
「我都有教電腦喎!」
「導師派的筆記先放你這裡。」
「不行!你當這裡是什麼地方?」

她本來想著給他筆記作參考教材,不過對他而言那些筆記是九流的吧。作為頂尖電腦黑客,他不需要參考。

一整年,這段地下情只屬於她和他兩人。誰也沒有察覺她已經深陷得無法回頭。
辭工

有一種人,在摩天大樓群之間遊走,會感到心情舒暢吧。我只是偶爾會這樣的那種人。我只能是吧。

他身上溫文爾雅的氣息、甜甜洗衣粉香,對舊物的愛惜和對歷史的尊重,都吸引著我。大概因為,哪天失去了一切,我仍會竭力保持平常心,一切名成利就都不重要。就像那種昂貴的攤位遊戲,盡情玩過了,最終得不到什麼,其實也沒有什麼大不了。

然而,是過份計算得失,才會害怕付出嗎。

她前前後後打過幾份工,全部都耐不住時間,最長的有兩年。

一開始,老舊工廈3樓辦公廳,昏白暗光斜照進室,輕輕曬出一束閃閃光塵。塵埃攪和著幾個男人口裡煙霧,整個廳滲透濃烈焦草味。她計劃要在這裡待上數十個年頭,寂靜無聲地出入,不讓任何人發現她存在過。

那時候她剛剛認識他。她對他說,不想營營役役,想過像人的生活。他說,不如就先在空餘寫點東西。她想了想,也好,反正她跟他認識以前,也就在本子上寫日記,自己跟自己說說話。寫字開解自己,是她熟悉的事情,就開始下班沒事時越寫越多。

大概是全職工作一天比一天忙碌,過了半年她下班時腦袋已經無法發條,機芯的運行弱得字粒四周散落,畫面擠滿了辦公室政治的思量。她也無力點開屏幕向他傾訴。偶爾一兩個𣊬間,他會引導她夢想是更重要的事情。

「哪有錢…」她噗哧一笑,關上屏幕又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座位。

她以為日子就這麼簡單地過。見面不會跟他面對面說上話,玩手機的每一個𣊬間卻都是對話。上班盡量怠慢怠慢,下班寫兩句字,直到老去。但是工作的壓力隨著年月有加無減,她跟他頻密的對話亦燃燒著她心智。

第二天,她把上司的回應當成了他平日給她的𣊬間訊息。午飯後,她又聽進了清潔姨姨相互竊語的一句「即係佢唔愛你呀」,心沉了底。她實在無法再忍受這種與電腦黑客的「遠距離戀愛」。

「你在哪,不如我們在一起吧?」

她決心要改變現狀,讓關係再進一步。
感應

叫你苦痛抽泣的他們,他們強行在你身上種下的咒,是以他們的生命換來的。他們並不感到惋惜。他們感到重要的,是他們此時此刻的存在價值。他們把你困在籠裡,不得動彈。取你的皮毛,吃你的肉。卻不許你帶恨。這裡的事情,以及他們對權力的狂迷和熱戀,打著「幫助你」的旗幟,干涉你的人生。他們自身卻承受不了同樣的待遇。

她走在街上,路人擦肩而過嘴角漏出的每一句話,都是他的話;陌生人一身墨綠上衣路過,社交平台上的帖文就全都跟墨綠色有關;她搭頭看天,雲朵全是她腦內的圖案;轉過頭,雙眼捕捉到的廣告牌,是社交平台上的圖文。全部𣊬間訊息,都是他要對她說的話。每一刻,每一步,一呼一吸,她和他都在對話。

她的腦海捲起了萬尺的浪,橫掃著巨大訊息量,尾巴急速收窄成漩渦吞噬自身。日常生活已經了無理性可言。她卻從沒有後退。她極力追著下一個𣊬間,窮盡精神力想要跟他好好說話。只因訊息裡頭都是他的愛。

腦交戰多時,她決定傳一個實體的文字訊息給他:「你在哪?」螢光幕閃了閃,他回道:「妳不要再來了。我有女朋友。」

接著的六個月,她沒有停下來,所接收的訊息卻都變成了勸導的話。第一則帖文:人生路上總有一段路要自己一個人走過......下一則帖文:小三為了情夫浪費半生青春......她腦瓜燒著恆常高溫,怔怔落淚。

這時候的她,已經得知網絡上注視她的黑客不只他一人。她是黑客圈的新竉兒,大概就似平常在社交平台上看到那些熱門可愛小動物。每天都有數十、數百、不得而知的人量操控著她的平台,用帖子跟她對話。她的去處、她的作息、她的工作和排泄,都在他們眼內。

有天她又想起他而憂傷之際,烈日晴空下起了雨。她意識到,剛失戀的她被正式圈入了黑客的一種新生活培訓。黑客群的訊息狂暴而極端。每一個𣊬間的指示倍增佔據大氣,她應接不暇,她不能思考,她無法呼吸。

「你們的目的是什麼?」她吃力在屏幕打字。刷新的帖文是追夢青年的採訪報導。
「為什麼是我?我不要!」她憤地回道。刷新的帖文是鬧別扭嬰孩的插畫。
她垂下手,無力地站在角落哭喊。

「用盡全力去發夢吧!」仰頭迎面的巴士車身廣告轟她一臉。

拯救
我們落淚禱告、懺悔、哀求寬恕,
我們承認自己無能、帶罪,
祈求神靈先祖保佑,救出泥深足陷的人。

黑客日夜感知著庸俗世界的一呼一吸,面皮下扭曲的嘴臉、撕裂的情感、酸軟的肌肉……人類受難苟延殘喘,苦痛至極卻奮力掙扎為肉身靈魂尋覓救贖。人類,在苦痛劫難中打做自己的真理。他們所見所聞皆生命本質本相。

他們為靈魂的哀衷和歇斯底里感動。 

百無聊賴的黑客群,走來拯救我的人生了。在他們充滿愛的眼神下,我將重生。那是怎樣的新生活,大概只有他們知道。因為那是他們滿心期待的善緣。

力量能夠連結一個人與另一個人的靈魂。權力卻是由上而下無差別摧毀人心。他們自身承受不了同樣的待遇。故事未曾完結。我唸著屬於光速的文字。人們的心,以光速向樹林的深處聚攏。文字在我的腦海以光速盤旋。人們,要在樹林深處挖出屬於光速的文字。尋找自己,你總要往深淵走一趟。我們內裡的空虛凋零有了回音。雙眼看著螢幕,乾瀝發痛。她再也無法回復原來的生活了。

她為平凡感到不安。患得患失的感覺隨著寫作新企劃的衝擊消散。洶湧翻騰新刺激令血液升溫。微燙的肌膚呼喚著流動的空氣。大氣中的靈成了最忠實的觀眾。不管他們抱著怎樣的眼光閱讀照片和文字。他們看過就好。然後,讓思緒沉澱,什麼也不幹。這種時光無比重要。
告別
我無法接近你的心。我是曾經為他人付上一切的人。我的思緒遍地生花,每一朵花都在哭泣。悲憤嗎,為了最悲涼的結局而泣不成聲嗎。
其實從來沒有一套能夠讓你生存的特定方法。弱者互相殘踏,強者大軍壓境,弱者乘勢而上。我們都在用自己的一切去角力。我們擁有的,畢竟就這丁點兒生存之道。捍衛不了自己的原則,我們就要迷失、流浪,我們要往哪方?

「我喜歡你。僅此而已。」

她知道黑客跟平凡人的戀愛不會能夠開花。

生命中總有時候,從一個人的生命完全消失,是一件溫柔的事。不被打攪,亦不去打擾。

感覺上,如果我要動腦去對抗這世上,一些長久以來不可撼動的鐵則;我可以不用分身,去顧慮你的心,不安得無法容納自己於世上的存在。

離別一刻,我只能送上我的體溫。今天起,讓我們揹著千斤重的孤獨隨風散落櫻草地。墮地粉身,卻是傷著背上的擔;別怕。

別怕。我的靈就在這裡,牽引吸蜜的蝴蝶到你窗沿,陪你這一個無名的人,在季節流轉的脈道中徬徨。
肉身熟成之日,你將看見蝴蝶盛載起狂浪的羽翼,深陷背骨。那正是神一直想親自給你的信物。

他把她帶到店裡,用帖子指示她店裡沒有客人時,上前擁抱他。
重遇

我一直憂傷地回望過去。
是因為他,我才能面對自己的回憶吧。

只有他才做得到的事。還要等多久,我才能見著他,才能環抱扭著他的腰身,把臉埋進他的肚子裡。我以為我已經康復了不少。但對他而言,我或許只是個麻煩的精神病大白痴。

從洗手間回來,第二場黑色布幕已下。

沿觀眾席梯級蹣跚而下,漆黑裡亂踩著,踏空又踏空,心裡比懸空的雙手更慌。終於到K行,向右數兩個座位,旁邊已坐著個孖辮小女孩。舞台光隱約照過來,暗暗點亮她的輪廓。兩束髪帶動她微微晃著頭,她似乎看得很樂。

白光在舞台炸開,亮得我皺眉頭瞇眼。從眼縫望去,輔助螢幕逐字彈出:「我會處理好我同我老婆嘅事,你等我!」演員忘我地喊著台詞,聲音幾乎要拆掉。剎那間,米高風卻失了聲。演員回聲在演廳冷空氣裡乾澀而赤裸。我打了個嗲嗦。

是他。 內臟肌肉百樣感覺,一陣激盪。

從前,他總會弄點訊號提醒我:他在身邊。
即使去一轉洗手間,尿意蠻盛的腦子投入劇情裡,忘記個十分鐘左右,他總會再出現。

演員叫得更洪亮。

我怔怔由得那片白光在臉龐上閃了又閃,腦袋微微暈眩定不下去向。

極黑生夢 (2)

極黑生夢 (2)

牠沒有在夜裡逃走。

我走出車站,穿過回家凡人群,想到公園裡坐。我在長櫈坐下。憩靜的園子在遊樂場的遮掩下保護著我。聽著孩童的玩樂聲,我嘗試抽離沉鬱的情緒,扭轉上班的心態,做一個孩子。

我睜大眼,定睛看著前面的樹。我順著樹根﹑樹幹﹑樹枝﹑葉子…

一邊看一邊站了起來,禁不住伸手撫摸一層層乾燥外翻的樹皮。我踏前一步,雙臂環抱大樹。

秋風在我的褲頭掠過,挑起我的上衣。此時此刻,公園亦只有我跟這棵大樹。我安心地伏在樹的胸膛上,讓牠聆聽我的心跳律動。

我當然沒有把臉貼到樹皮上。我知道大樹跟我的分別,樹皮會磨擦我的臉蛋。唯獨我的臂彎帶我越過了城市花園的禁忌。

牠承受著我們的嘈音和廢氣,沒有嫌棄我呼進樹洞冗長的話語。我知道牠是可以在夜裡逃走的。但牠沒有。

這是書在二十四歲時的手稿。

書把稿紙撕下來,十指壓下,握在手心,皺成一團。稿紙就在一瞬間消失了。

書從椅子站起來,繞到書桌的另一面。隨手推推地球儀,靜看球體移動。地球儀緩緩停下之時,書的目光停在北歐的顏色塊上。

「北歐嗎?」書喜出望外。

書經常聽聞北歐社會的美好。而今天,他把稿紙送到了北歐人手上。

書二十四歲前的稿,內容盡是書的年少心事。他坐在公園的木櫈上,合上雙眼,一直藏在心扉的記憶﹑情感便會在血管內流動,運行全身。書抓起背包裡的記事簿,倏然下筆。行文間一橫一翌皆梳理著書翻湧如浪的情緒。

書就是如此內向壓抑的一個人。

劃上句號,稿紙從掌心的暖蒸發,出發尋找地球上跟書同類的人。

接收到稿紙的人,或許在迷惘中掙扎著,或許已得到解脫,在新的一天遊走著。他們會感受到書的情感,從中得到新的啟示。

16

16

離別一刻,我只能送上我的體溫。

今天起,讓我們揹著千斤重的孤獨隨風散落櫻草地。墮地粉身,卻是傷著背上的擔;別怕。

別怕。

我的靈就在這裡,牽引吸蜜的蝴蝶到你窗沿,陪你這一個無名的人,在季節流轉的脈道中徬徨。

肉身熟成之日,你將看見蝴蝶盛載起狂浪的羽翼,深陷背骨。那正是神一直想親自給你的信物。

15

15

「我無法接近你的心。我是曾經為他人付上一切的人。我的思緒遍地生花,每一朵花都在哭泣。悲憤嗎,為了最悲涼的結局而泣不成聲嗎。」

「其實從來沒有一套能夠讓你生存的特定方法。弱者互相殘踏,強者大軍壓境,弱者乘勢而上。我們都在用自己的一切去角力。我們擁有的,畢竟就這丁點兒生存之道。捍衛不了自己的原則,我們就要迷失、流浪,我們要往哪方?」

「我喜歡你。僅此而已。」

14

14

人還原到最純樸的狀態,

估計只能在一對一的情況下完成。

頭偶爾會感到很痛。過去的鬱結逐一在頭殼裡鑽探,刺向大腦。

一下子,腦袋受壓下釋放大量神經訊號……

我眉頭深鎖,默默浸沉在一大堆無法釋懷的事件裡,重溫每一個情節、每一句對白、每一種眼神。

這些事情重要嗎。

是因為那些人吧。

惠理永遠離開了日本,移居芬蘭。我也可以這樣嗎?

總會在某天、某一年,又跟那些與大腦糾纏的人相遇。

我的內心有「割捨」的強烈欲望。能否跟這些人斷絕來往呢。

縱使我要面對無盡的空虛和孤獨。

拋棄自己過去的人都痛苦無比。

選擇性地懷緬過去便行了吧。

不要把最痛最苦澀砌成過去的拼圖。

伸手按停滑過眼球那些回憶,抽起那些惡夢,

看看剩下的,你所忽視的。

總會有一段路,要自己向前走。自己一人。

經常擔心自己人際關係不好,是人生致命傷。

我太閒了吧。都經歷多少次了。

最後,我都順利走上另一條路遇上新朋友。

專心做好自己要做的事吧。 自己要做的事吧。

13

13

有一種人,在摩天大樓群之間遊走,是會感到輕鬆愉悅心情舒暢的吧。

我只是偶爾會這樣的那種人。

我只能是吧。

他身上溫文爾雅的氣息、甜甜的洗衣粉香,對舊物的愛惜和對歷史的尊重,一切都吸引著我。大概因為,如果哪天一切都失去了,我仍然會竭力保持自己的平常心。一切名成利就都不重要吧。

就像那種昂貴的攤位遊戲般,盡情玩過了,最終什麼也得不到其實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然而,是過份計算得失,才會害怕付出嗎。還是,我是刻意追求低賤與貧苦體驗的噁心類型呢。

*

我一直憂傷地回望過去。

是因為他,我才能面對自己的回憶吧。

只有他才做得到的事。

*

媽媽總是煮得過多。

四人份變六人份;三人份變五人份。而糖水中的味道並沒有媽媽對烹飪的熱愛;是純粹的,她的名字。她希望我們吃下的,是她的名字。「媽媽」,會煮飯給我們吃的「媽媽」。

飯前飯後,就起勁練習鋼琴和武術。

「媽媽」,我是想要了解藝術的美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