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黑生夢 (2)

極黑生夢 (2)

牠沒有在夜裡逃走。

我走出車站,穿過回家凡人群,想到公園裡坐。我在長櫈坐下。憩靜的園子在遊樂場的遮掩下保護著我。聽著孩童的玩樂聲,我嘗試抽離沉鬱的情緒,扭轉上班的心態,做一個孩子。

我睜大眼,定睛看著前面的樹。我順著樹根﹑樹幹﹑樹枝﹑葉子…

一邊看一邊站了起來,禁不住伸手撫摸一層層乾燥外翻的樹皮。我踏前一步,雙臂環抱大樹。

秋風在我的褲頭掠過,挑起我的上衣。此時此刻,公園亦只有我跟這棵大樹。我安心地伏在樹的胸膛上,讓牠聆聽我的心跳律動。

我當然沒有把臉貼到樹皮上。我知道大樹跟我的分別,樹皮會磨擦我的臉蛋。唯獨我的臂彎帶我越過了城市花園的禁忌。

牠承受著我們的嘈音和廢氣,沒有嫌棄我呼進樹洞冗長的話語。我知道牠是可以在夜裡逃走的。但牠沒有。

這是書在二十四歲時的手稿。

書把稿紙撕下來,十指壓下,握在手心,皺成一團。稿紙就在一瞬間消失了。

書從椅子站起來,繞到書桌的另一面。隨手推推地球儀,靜看球體移動。地球儀緩緩停下之時,書的目光停在北歐的顏色塊上。

「北歐嗎?」書喜出望外。

書經常聽聞北歐社會的美好。而今天,他把稿紙送到了北歐人手上。

書二十四歲前的稿,內容盡是書的年少心事。他坐在公園的木櫈上,合上雙眼,一直藏在心扉的記憶﹑情感便會在血管內流動,運行全身。書抓起背包裡的記事簿,倏然下筆。行文間一橫一翌皆梳理著書翻湧如浪的情緒。

書就是如此內向壓抑的一個人。

劃上句號,稿紙從掌心的暖蒸發,出發尋找地球上跟書同類的人。

接收到稿紙的人,或許在迷惘中掙扎著,或許已得到解脫,在新的一天遊走著。他們會感受到書的情感,從中得到新的啟示。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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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別一刻,我只能送上我的體溫。

今天起,讓我們揹著千斤重的孤獨隨風散落櫻草地。墮地粉身,卻是傷著背上的擔;別怕。

別怕。

我的靈就在這裡,牽引吸蜜的蝴蝶到你窗沿,陪你這一個無名的人,在季節流轉的脈道中徬徨。

肉身熟成之日,你將看見蝴蝶盛載起狂浪的羽翼,深陷背骨。那正是神一直想親自給你的信物。

15

15

「我無法接近你的心。我是曾經為他人付上一切的人。我的思緒遍地生花,每一朵花都在哭泣。悲憤嗎,為了最悲涼的結局而泣不成聲嗎。」

「其實從來沒有一套能夠讓你生存的特定方法。弱者互相殘踏,強者大軍壓境,弱者乘勢而上。我們都在用自己的一切去角力。我們擁有的,畢竟就這丁點兒生存之道。捍衛不了自己的原則,我們就要迷失、流浪,我們要往哪方?」

「我喜歡你。僅此而已。」

14

14

人還原到最純樸的狀態,

估計只能在一對一的情況下完成。

頭偶爾會感到很痛。過去的鬱結逐一在頭殼裡鑽探,刺向大腦。

一下子,腦袋受壓下釋放大量神經訊號……

我眉頭深鎖,默默浸沉在一大堆無法釋懷的事件裡,重溫每一個情節、每一句對白、每一種眼神。

這些事情重要嗎。

是因為那些人吧。

惠理永遠離開了日本,移居芬蘭。我也可以這樣嗎?

總會在某天、某一年,又跟那些與大腦糾纏的人相遇。

我的內心有「割捨」的強烈欲望。能否跟這些人斷絕來往呢。

縱使我要面對無盡的空虛和孤獨。

拋棄自己過去的人都痛苦無比。

選擇性地懷緬過去便行了吧。

不要把最痛最苦澀砌成過去的拼圖。

伸手按停滑過眼球那些回憶,抽起那些惡夢,

看看剩下的,你所忽視的。

總會有一段路,要自己向前走。自己一人。

經常擔心自己人際關係不好,是人生致命傷。

我太閒了吧。都經歷多少次了。

最後,我都順利走上另一條路遇上新朋友。

專心做好自己要做的事吧。 自己要做的事吧。

13

13

有一種人,在摩天大樓群之間遊走,是會感到輕鬆愉悅心情舒暢的吧。

我只是偶爾會這樣的那種人。

我只能是吧。

他身上溫文爾雅的氣息、甜甜的洗衣粉香,對舊物的愛惜和對歷史的尊重,一切都吸引著我。大概因為,如果哪天一切都失去了,我仍然會竭力保持自己的平常心。一切名成利就都不重要吧。

就像那種昂貴的攤位遊戲般,盡情玩過了,最終什麼也得不到其實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然而,是過份計算得失,才會害怕付出嗎。還是,我是刻意追求低賤與貧苦體驗的噁心類型呢。

*

我一直憂傷地回望過去。

是因為他,我才能面對自己的回憶吧。

只有他才做得到的事。

*

媽媽總是煮得過多。

四人份變六人份;三人份變五人份。而糖水中的味道並沒有媽媽對烹飪的熱愛;是純粹的,她的名字。她希望我們吃下的,是她的名字。「媽媽」,會煮飯給我們吃的「媽媽」。

飯前飯後,就起勁練習鋼琴和武術。

「媽媽」,我是想要了解藝術的美好吧。

12

12

力量能夠連結一個人與另一個人的靈魂。

權力卻是由上而下無差別摧毀人心。

他們自身承受不了同樣的待遇。

故事未曾完結。

我唸著屬於光速的文字。

人們的心,以光速向樹林的深處聚攏。

文字在我的腦海以光速盤旋。

人們,要在樹林深處挖出屬於光速的文字。

尋找自己,你總要往深淵走一趟。

我們內裡的空虛凋零有了回音。

雙眼看著螢幕,乾瀝發痛。

折二再也無法回復原來的生活了。他為平凡感到不安。

患得患失的感覺隨著新企劃的衝擊消散。洶湧翻騰新刺激令血液升溫。

微燙的肌膚呼喚著流動的空氣。

大氣中的靈成了最忠實的觀眾。折二不管他們抱著怎樣的眼光閱讀照片和文字。他們看過就好。

讓思緒沉澱,什麼也不幹。這種時光無比重要。

11

11

百無聊賴的土地公,走來拯救我的人生了。在他充滿愛的眼神下,我將重生。那是怎樣的新生活,大概只有他知道。因為那是他滿心期待的善緣。

我們落淚禱告、懺悔、哀求寬恕,

我們承認自己無能、帶罪,

祈求神靈先祖保佑,

救出泥深足陷的人。

土地公日夜感知著庸俗世界的一呼一吸,面皮下扭曲的嘴臉、撕裂的情感、酸軟的肌肉……人類受難苟延殘喘,苦痛至極卻奮力掙扎為肉身靈魂尋覓救贖。人類,在苦痛劫難中打做自己的真理。他所見所聞皆生命本質本相。

他為靈魂的哀衷和歇斯底里感動。 

10

10

日照下,一切事物都被賦予新定義。

陽光洗滌洗煉,陽光……

輪廓在陽光下浮現

大廈有了腮紅

你不會經歷她的事情,然而,你將看到夢的一個模樣。

喧鬧的指頭點壓過我的臉,告訴我下一步的位置是帶菱角的方形。窗子一時之間破裂了。

我在追與逐兩端徘徊,卻走不進追與逐中間的連接道。雙眼慌亂。

叫你苦痛抽泣的他們

他們強行在你身上種下的咒,是以他們的生命換來的。

他們並不感到惋惜。他們感到重要的,是他們此時此刻的存在價值。

他們把你困在籠裡,不得動彈。取你的皮毛,吃你的肉。卻不許你帶恨。

這裡的事情,以及他們對權力的狂迷和熱戀,

打著「幫助你」的旗幟,

干涉你的人生。

他們自身卻承受不了同樣的待遇。

9

9

我的家人在哪裡。

愛情是什麼。

為什麼我們要工作。

顯然我並沒有想要說的話。

頃刻間,攤開的本子卻惹來一群社工懷著比母親更偉大的心圍觀。他們彷彿終於找到了最值得關懷、拯救的對象。

迷惘的青少年,獨自在歧途的入口處沉溺浪盪,比吸毒更無可救藥。然而,青少年的腦海並非他們想像中那般平靜。那片海,是青少年緊抱不放的自己。那片海,並非讓人暢泳的公海。

我找不到自己的文字。

我在士多付了五元硬幣,租一個紅白間條大水泡,站了一個下午待所有泳客離開。

即便我如此努力,傍晚六時剩我一人,空氣微涼,偷偷摸著夕陽餘溫下水,

海水未及腰間,鹽份已在半空滲入鼻腔,讓我嗆得厲害。 

浮台在腦海地圖被浪越推越遠,我游極未到,稍有尿意。

手腳開始亂撐,不停探頭大啖吸氣。

「都係唔撚游。」離岸一尺,我癱在水泡上。

由得一個又一個微波海浪輕輕搖晃,瞓水覺就好。

天好藍,雲好靚,空氣好清新,全身都唔洗用力。

人類好煩,數學好難。

海裡盡是唱歌的魚毛,說著快樂就是遺忘。 

8

8

那些人,虐待植物,求的就是果。

農田綠意盎然。

黃毛小狗阿根在我耳邊悄悄話:

住在鐵皮屋的女人謀劃鞏固自己於農地上的權力。

女人沒有與四季大氣摔角的膽量,只想著要向不討喜的人下毒。她一頭裁進泥土裡,在大自然的軀體內吐出自己的惡和毒。惡如蟲體沿著枝莖寄生,長成凹凸粗糙的腫瘤; 毒滲透管脈,葉片染變得豔麗光鮮。兩個月後見面,女人要告訴客人,所見皆是世間罕有的奇花異果,這次你不跟我買,我以後以後都不會賣給你。

「你讓我高興,我才跟你聊生意。

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