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煒森《浮白》

張煒森《浮白》

「我們必須能靠理論解讀,作品才能站得住腳?」

生活轉譯成藝術的結果,總帶著隔膜與距離,就像維港兩岸對望的陌生人。亦因此話語權的文字、說語和語理分析,當中的主觀能量可以讓作品的情感和思考細緒同時動人。藝術評論,讓觀眾與作品、藝術家和文化環境建立多重新的連結,觸碰藝術的本質。

作者張煒森筆耕多年,秉持謹慎的評論風格,不輕易定奪藝術實踐的對與錯。反之,張訪問三位香港視覺藝術家(余偉聯、勞麗麗、張子軒)過後,寫出心思縝密的深度討論,不同角度遞進,藝術的瓜籐枝梗條條細繪,讓讀者看到藝術實踐的層層內涵,文筆卻又輕得可以幾乎聽到作者的聲音,在大氣電波述說著一個個意味深長的故事。

是的,「講故仔」。藝術評論必須是「情感不入流」,以固有學術框架讓藝術得以與「社會」掛鉤的哲學代言人嗎?

張在一番藝術概論後,寫了數個以藝術家實踐為靈感的小說故事和隨筆散文。讀者如我被打開了腦洞,以為是艱澀的藝術評論分析,轉頁走進了他和她的鹿特丹約會,平凡日常的小情趣,受到余偉聯的啟發,寫成合上嘴和再次開口之間的數秒停頓,喝一口茶的時間彷似有著可以思考的慢漫深意。

接下來,我們在明快的行文間了解到一個新角色的精神困擾。作者說故事的聲音在讀者心內響似斯西心裡的鬼,歷史的橫切面刺著眼,同時閃著交錯的夢與現實。

「我們從來都被前設的知識架構所限制。」 

張在故事創作和對談之中辨識藝術的觸感和肌理,不斷塑形著圓渾多面通透的晶體,讓讀者眼神可以穿梭其中,並沒有一條死實的線。直如勞麗麗的實踐,這本「藝術評論」在虛與實之間浮沉,回應藝術家自身年年月月的多元人生經驗;亦如張子軒畫筆下的「物哀」,文字同一時間盛載著生命的枯萎和綻放,寫出藝術家的時間痕跡,他們的過去、現在和未來。

作者用上「也許」、「或」、「似乎」去點評藝術家的各種實踐,激發著數十種可能性的思考,又留著天馬行空的閱讀空間,嘗試不去刻下任何叫邊和界的線。公式化的後設評審,在藝術書寫的創作裡找到了出口,繼續探索著有利大眾溝通的共同語。

文字是活的。而生活轉譯成藝術的結果,也總能是活的。

《我若消亡》

《我若消亡》

­­兩頭張望,病院的人已走清光。我霎時一額冷汗,腳下虛浮。

從未踏足過向街大走廊,小心翼翼從主樓梯走過去,一排直幅拱型玻璃窗透進晨光,木地板和紅磚牆照得通亮。身體沒有隨著陽光暖意變得自在。走到盡頭,發現後樓梯只容一個人的身寛,光管時暗時亮,閃爍中電壓聲劃破一片寧靜。

白姑娘有問我家人電話,她很焦急,說一直找不到我的緊急聯絡人。地下廳聚集醫護和病人,姑娘頻撲打轉,電話鈴、談話聲來回不斷,電視電台連續發放緊急新聞消息,聲音空氣混雜一團,在四面牆的夜裡烤焗。本來病人呆滯迷惘,聽著聽著開始焦慮不安,一兩個喃喃自語聲量漸大,三四個顫抖接著嚎叫哭泣。我背著嘈音壓低嗓子,告訴白姑娘我已經十多年沒有見過家人,不知要如何聯絡他們。

兩個中年婦人衝進來,人叢桌椅間穿插,一把抱著哭至面容扭曲的孖辮妹,拉起她便急急離開。姑娘也顧不上來者是誰,握實孖辮妹雙手著她好好保重,轉頭看廳內沒人接走的病人,急得眼淚直流。

我需要一個人靜一靜,好作打算,牆壁內卻滾著嘈吵聲。徑自回二樓病人房,劉老婆婆瞇起眼睛,瞄我一眼,不作聲。老人家晚年熬出情緒病,自殺不遂後便跟大伙兒在這新建病院待了幾個月,身體被綁床上,粗麻繩束住雙手露出紅腫皮肉。我默想,戰爭來臨,我們會不會被遺下。

然後我一頭蜷縮被窩裡,又思索,作為一個頗為清醒的病人,是否要跟隨大隊逃難。 還是,自覓去路。這一切發生得太快。昨晚飯後,我挑釁高妹阿希跟我拗手瓜,被姑娘狠狠訓話,背後連聲巨響,電視機傳來直播畫面片段,政府總部被炸個粉碎。

大廳在餘爆聲中怔了半晌。肥寶第一個反應過來,高舉雙臂僵硬指頭指向天花板,扯直脖子大喊:「火呀!著火呀!著火呀!爛左呀!火呀!」接連不斷哭的哭,叫的叫。姑娘衝去安撫撞牆的小丸子,發現角落的妙妙尿了褲子。

整晚夜,姑娘發瘋似的打給病友家屬,求得數架旅遊大巴,病院裡便乍然走了一大半院友。聽說,剩下來的病友都是精神散渙或早已失去理智,一直依賴專責團隊看護;聯絡不上家屬,大巴亦不知能否回來。

藥效下暈眩沉重,我不自覺昏睡過去。醒來,不見劉婆婆和她的床。來回踱步,往長廊幾間空盪房間裡望,心裡的慌從腳底蔓生至髪梢。一直走到一樓正門都沒有被攔下,大門開敞送風,裝飾油畫一段段彩浪波紋震懾著眼球。站定腳步,我竟在看這正門口的畫,心涼了一大截。

本能跨過職員專用矮閘門,雙眼搜索著什麼。抓起辦公室黑色座檯電話,想要撥輪,猶豫不決。記憶裡根本沒有誰的號碼。平常電話都被姑娘收起來,還給我,也沒有誰可以聯絡。往內裡走,一排排薄如紙的電腦,更是不懂。

此刻與內庭燦爛盛放的冬日紫荊花對望,腦海空白。昨晚還在暗自思量,跟大隊走,我可會得到自由。我的歲月本來斷定在病院裡消磨。猛然醒覺,此刻的我,實實在在重獲了自由。門外世界屬於另一個時代,陌生得滲著危險硝煙味,我有點不知所措。

走向正門,呼吸來得深重緩慢。第二十八步,我踏出了病院。整條大街霍地映進眼內,一把收回前腿,我心怯懦。病院周遭似乎未受到嚴重襲擊。我半癱倚著大門,捏扭大腿的肉,上下搓摸臉蛋。

在職員倉庫拿了儲物帆布袋,想執一套被枕衣服,只找到十年如一日的格紋薄棉病人服。摸著地下層一幅一幅漆彩磚牆找食堂,不自覺抿壓著雙唇。大雪櫃裡凍肉和鮮食有剩,水果麵包蛋糕罐頭則已掃清光。發現一小包冧柿,稍稍暗喜,想也可以在路上吃。

蹲在地上翻箱倒籠,頸背赫然微微吹來一口暖風。

「你做咩呀?」一把小聲音氣若柔絲掛在風上,嚇得我一屁股往後跌,塞滿掌心的金菇豆卜拋散一地。抬頭望,是小個子凱如,笑迷迷俯視我。

我瞪眼驚呼,「點解你係度嘅?」

凱如被我的聲量推後一步,怔了怔,收起笑容。

「你無跟佢地走咩?」

眼珠子圓滾滾溜動,凱如又咯咯笑起來。我霍地站起來,捉住她溫熱的手,兩頭打量地上食糧,一陣慌亂空白。凱如扯我衣角,使力往廚房門拉。

「去邊呀?做咩呀?」

凱如不回答,只是使勁。

「我地而家要避難呀!要快啲執野食,我地要離開呢度呀!」

一連串解釋,凱如沒有理會,將我拉到門外。地上兩腿直直靠牆而坐的,是Jenny。

「Jenny! …仲有邊個呀?!」我不知要感到擔憂還是興奮。

凱如咯咯咯地傻笑,Jenny斜眼投以怠倦目光,一如以往更正我的發音:「係Jen, 唔係精。」

「點解你地無走嘅?佢地琴晚全部跟車走曬你知唔知?」我急道。

「我點知。」Jenny淡淡然回答,繼續低頭捶按自己的大腿肉。

凱如跳上跳下,呼氣間向我們招手:「我地去玩呀!我地去玩呀!」

微顫雙手一下子按著凱如肩膊,我慎重地說明:「出面好大件事,而家打仗呀,我地要趁啲壞人發現我地之前,離開呢度。」

「去邊呀?」

「唔知道,總之要去個安全嘅地方匿埋。」

隨即轉頭細步跑回食堂廚房,四下俯拾食糧。凱如跳跳紮跟隨在後,循環哼起電視新聞的片頭曲。

「砰!砰!砰砰砰!」她頭擰擰,邊跺腳邊噴著口水喊。

我由頭到腳崩緊起來,耳窩裡盡是煩厭急躁,想也不想一把抓起幾包粘米粉扔進帆布袋裡完事。

腦海一閃 : 我從未見過如此活虎生猛的凱如。我旋即拐到門外,「Jenny你知唔知我地啲藥係邊?」

「我點知。」仍舊是憂憂沉鬱的聲線。

我定睛看著跑來跑去的凱如,再看看Jenny。

「屌,一於唔食。食到我地溫溫燉燉。」

主樓梯玻璃大拱窗光線透射而進,如此夢幻,凝視著,雙眸凝結一層薄霧。以往從不離開的房間也有三四隻大窗戶,日照充足,卻總是頭骨撞擊磚牆和喉頭破裂的風景。在主樓梯斜著身子上下走動,踏步上一層,腳下落一層,墨綠格紋袖管燻著光。撥動光線,伸手,一絲絲弦光在指頭染開。嘗試晃動影子,似是一場片刻裡時間不曾流動的暖身運動。咔嗒咔嗒,腳跟落在木地板上,步伐漸漸輕快,我想起小時候學校教的一首《鱒魚》。起初,以為作者目睹魚兒被盯上心生憐忟。後來聽說,歌的原意是警戒單純的少女們不要被男人的虛詐瞞騙。旋律在腦子裡唱著,小聲在梯間重覆著:

我站在小河岸上,

靜靜地朝牠望,

在清澈河水裏面,

牠游得多歡暢。

二樓和一樓長廊磚牆幾處髹上新漆,紅油未乾, 幾塊磚頭鮮艷如血。或許,不是新漆,許是房間裡側日久滲出來。重新找了一遍,良久,可以穿的還是一疊疊摺得整齊的大中細碼病人服。

鬆手讓大帆布袋墮地,我讓凱如Jenny在正門等,折返職員室取手推車。

要離開了,要自由了。心裡唸著,越走越快。

回來時凱如說Jenny走了,地上行裝沒有帶走。我愕然失笑,跑上一樓,Jenny一柺一柺步向病房。

「Jenny!我地要走啦!做咩呀你?」

Jenny站住。「我要等Clement,我唔走得。」

「打仗呀Jenny!會無命架!佢唔會黎呢度架!啲人個個自己走曬架啦!你跟我地走啦!」

「佢會黎接我,佢應承左我,佢一定會黎。」

正要吆喝她,Jenny開始打哆嗦,身體一節一節曲下抽泣。

鼻頭一酸,我蹲下緊緊抱著她。

「我會係度等佢。」這是記憶中Jenny最後對我說的話。她撫平病人服,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間,坐上自己的病床,再沒有看我。

頹然下樓,也沒有花唇舌讓凱如明白我們不會再跟Jenny相見。心裡是一萬個不甘心。一時之間,無法捨身而去。正門口牆壁畫了幾丈高的西洋油畫,油墨用上溫婉和暖的空氣藍色,捲起一團團豐厚白雲朵,一群長白翼天使和手執權杖的領袖在雲上姿態悠閒、自得其樂。我看他們在半空的雲彩上是何等歡快自由。不知呆了多時,我跟凱如便雙雙離開這座油漆未乾的病院。

病院正面三層高的拱頂長廊皆縷空通風,連著底部墨綠木柵欄。大石頭排列齊整,砌成一條條堅實拱頂大石柱和兩側大石牆。屋頂中央設計成小三角,三角兩旁舖滿石灰瓦片。 離開時,我才見證這病院是如此內斂優雅在城街一角,囚禁著邊緣上瘋狂的人。

我倆推開一道又一道玻璃大門,一道道冬日微寒冷風在指縫間幻捲貼著肉身透進一部部白色半透明玻璃升降機,穿越過的大樓全是一層一層色彩玻璃堆疊炫目耀眼的幻象。正午烈陽下,沒有強烈刺眼的反射,在眼前合拼起來卻毫無去路,玻璃倒影陌生得形同潛藏殺意的眩光海市蜃樓。我立即意識到,面對自由,人與生俱來的畏懼。

拉著凱如的手,感受她手腕時而扭轉時而握緊的各種幅度,她哼著那歪掉的情歌在無人玻璃巨物內回盪, 前面是另一幅切割精緻的玻璃幕牆。前路必須依靠地上似無盡頭的銀黑地氈。

我想到回家。前前後後住不同的病院十多年,我未曾回過家。

自由具體是什麼,當刻迷宮裡我沒有答案。但家是我最熟悉最能夠掌握形勢的地方。我不曾經歷戰爭,也不知道地下隱道和防空洞在哪裡,我所能做的掙扎求存,大概是這樣子。

「我地會唔會俾炸彈炸架?」凱如突如其來的問,手心握緊大半度。

我想起神。那個我懷疑不是神的老朋友。

「唔洗怕,我會祈禱求神保佑我地。」我向凱如微微一笑,搖搖握著的手。

人生四分之三流逝,住院十多年間,神怎樣看顧著我們這些在邊緣晦暗無光的人?為什麼人類生命充斥著苦難?我幾乎每天鍥而不捨地發問,一直跟祂聊,對話完了,還是不明不白。

今天,我推斷是神要給我新生。

祂要讓我嘗到真正的自由,證明我們是祂所創造的奇蹟,如同世間萬物。

我收緊握著凱如的手,加快腳步, 推開旁道的玻璃旋轉小門。

沿路毫無損傷,估計敵軍登陸海岸後未進駐城中心,而我們已到山腳綠化住宅區。 根據我的住區編配,預計只需半小時,便能從病院回到那個十年不曾入住的家。我望望凱如,慶幸她仍舊在她的小世界裡嗨著。今天我們都不會被藥物搞得昏昏噩噩。 以後不會了。

屋苑換上生物特徵電子門鎖, 十多年在病院裡哪會知道怎麼用。但整個區的人都逃了,家家戶戶門口開著,不費心入內。我家的舊式門鎖,也早被撬開。甫進屋,灰塵撲臉而來,我急忙讓凱如後退,自己先入內開門窗通風,一邊咳嗽一邊使力推窗,窗的零件卻嚴重生銹推不開。心裡暗道,反正根本空城一個,索性整個屋苑想住哪就住哪。

行裝落在屋苑大堂,升降機停滯,但我們想去哪,就去哪。我開始搜索食糧。爬梯而上,大部份單位有風蝕痕跡;直如一個大龍捲,剎那間將每個巢穴內外翻轉,遺下萬里無人的廢墟。感謝神,這裡的單位都有剩食,住客似乎急著逃離顧不上帶走什麼;食用水總掣沒有關上,這種高尚住宅使用太陽能發電。走了兩層十六個單位,大致上知道應該能撐兩個月。合眼向神靈禱告,天知道敵軍什麼時候前來殺戮。

從前聽長輩說小時候制水經歷,每四天供水一次,扛起大膠桶到街市排隊取水。想著,便著凱如待在低層單位,我逐家逐戶到浴室, 扭開水龍頭,填滿一個個浴缸儲水。毛巾也是省水好東西,洗澡可用濕毛巾抹身。單位內找到火柴、蠟燭和手電筒,毫不猶豫地包起。

透明機身、纖薄流線型的屏幕,電視上看過,摸了良久卻仍然一頭霧水,不諳要怎麼啟動收音機。左戳右戳,機器毫無反應。此刻門外傳來腳步聲,一排行李箱輪子在走廊大理石地磚上時急時慢。心裡嚇一驚,不會是凱如,閃身躲進衣櫃。

來者入內,開始翻弄大廳抽屜。我看不似有殺意,悄悄推衣櫃門貼地而爬。從走廊偷偷望去,是個中年男子,黑色風衣下身形比我瘦削許多,手腳俐落敏捷,三兩下把客廳的貴重瓷器塞進行李箱, 包裹在幾層厚海棉之間。是小偷。

正要上前現身說法,男子一轉身跟我打個照面。二人面面相覷。

「𡃁妹你係度做咩呀?!」似是見了鬼,男人緩緩吐出一句字,聲音低沉沙啞,黝黑的臉孔驚愕得快要突破黑布口罩,雙眼死死地瞪著我。

我說明了情況。男子想一想,皺眉分析道:「得一次機會,晏啲有拍檔黎接我, 我地會馬上去邊境…… 可以接埋你兩個……但係沿途有炮火有軍人捉,好危險唔係講笑。四條友無死順利過到邊境, 我地都要即刻分手。薩朵已經俾敵軍控制住,四面楚歌,我地咁多人會即刻俾人捉。真係命大穿過薩朵城,就可以去錫馬求助,個邊有自己人……你地兩個女人仔,邊搞得掂?」

我們沉默而對。

男子從口袋掏出一條雪茄,沒點上火,放在唇邊咬著。

口罩後,深邃目光投向黑檀木櫃裡幾隻晶瑩月白的懷古鼻煙壺。

半晌,我決定開口道:「凱如坐唔定,係呢度生還機會高啲。」

男子兩指夾下雪茄,左右張望,眉頭鎖得更緊, 嘆氣道:「啱嘅,呢度啲有錢佬坐私人飛機走曬,公共機場同碼頭逼到人踩人,啲航班停曬根本無人走得到。如果唔去防空洞等死,呢度起碼舒服啲。我頭先上黎睇過,啲有錢佬飛去邊都唔愁無野食,都費事清雪櫃啲野,少少地,你地起碼有野食下。」

我急問:「你知道點去防空洞?」

男子舉手胸前揮一揮,答:「呢度最近個防空洞成六十幾年無打開過,入去慢慢點火燒毒氣呀?都唔知入面可唔可以正常呼吸。平時變左廢墟個啲防空洞都危險架,又無野食。」男子站起來走到窗邊。「佢地樓下有塊田架,個啲鬼佬菜同蕃茄都未摘曬。」他指向窗外,不屑地搖搖頭。「啲死鬼有錢佬,自己咁大幅田種野,剩低就起豪宅。」

我微微一笑。「多得佢地,我地先可以係度避一避。」

「咁又係呀,你鬼靈精呀,啲人而家個個諗住行路上薩朵呀,留係禾城?全部石屎,一個森林都無,咁多人搶木搶柴,樹皮都無得你咬呀!」

話畢,我們相對而坐,低頭不語。

「你真係唔跟我走呀?」他拉下口罩,直直望向我。

「我叫大輝。」他搖下車窗向我和凱如呼喊,揮手告別。

破舊車子的污氣塵埃吹我們一臉。

我跟凱如在一個單位長住下來,每天照顧凱如吃飯、洗澡、睡覺。最重要,是在這空間裡互相陪伴打發時間。過了數天,還是接捺不住跟凱如離開單位,每個清晨下樓散步。凱如跟我一整個星期沒有吃藥,身心靈一洗頹氣,完全沒有絲毫磨人的壓力。就這樣,不問未來,每天過簡單的生活。

一天比一天自在,我們對身處環境沒有戒心,凱如更在其他單位展開偵探調查。每到一個新單位,被遺棄的全翻個兩三次,興奮勃勃遞給我問是什麼。好幾次,她找到人家床底的情趣用品和色情漫畫,我叫她立即放下,也不肯告訴她是什麼來頭。

凱如的相貌跟性格一樣是甜姐兒。個子嬌小,身材均稱,大眼睛長在一張圓潤的臉上,是鮮靈活現的卡通人物,每刻都在發電。每天與她親密相處,也想著凱如不是經常活在自己世界裡,絕對是人見人愛很受男生歡迎的類型。漸漸地,生活裡我跟凱如之間沒有什麼距離,凱如不定的身體動作和跳躍的精神狀況我都瞭如指掌。我們似是一 組一呼一吸的維生系統,習慣對方近在咫尺。

隔天在屋苑空中別墅攤著,我納悶地遙控著電視灰白雪花畫面,突然想到什麼。幾天前,也不知道過了多少天,探索過一個單位,主人家收藏大量舊式影碟,當時沒多想就離開了。我輕輕喚醒睡得像豬頭的凱如,憑記憶中位置拖著她回到那個單位。

凱如半睡半醒,我卻是雀躍不已。主人家果然有上等配備。我在影碟收藏間裡東點點西點點,浸沉在舊日美好回憶裡。翻到一個黑色收納箱子,赫然發現是寫上整齊手寫標籤的幾個色情影碟系列。我轉頭確認凱如還在打盹,偷偷讀影碟背面的文字介紹 :「瘋狂性交的概念」。面頰微熱,欲望在身體裡形成一股久未露面的湧動,渴求著什麼。

精神科藥物總是讓身體停留在麻醉狀態,沒有死亡衝動,更沒有生存欲望。十多年來,我跟病友是一群被照護的喪屍。流口水、手震、肌肉僵硬、肌肉失控、失禁、嗜睡、腦霧、頭痛、情緒低落至抑鬱、躁鬱,羅列出來數之不盡令精神狀態每況愈下的,盡皆高端醫學在肉體貼上病名後,附上的藥物副作用。

醫生說,我們要盡可能地試藥,試到一款副作用相對上較少的,我們便可以長期食用。事實上,相對上較少的副作用,都足以讓你工作和社交失能,再添打擊。活著的證明,是邊嘴嚼飯菜邊流口水,是門外有人看守我們如廁, 是我們在自己的小世界裡自言自語。

我們會傷害人嗎?我們最會傷害的,大概是我們自己。精神狀態到最壞的地步,無法承受現實苦難的身體便可能訴諸於破壞式反抗,為自己的生命謀求最低限度的尊嚴。而我們大多數,只希望了結自己。

凱如未醒,想著不如趁機放肆一下。幫凱如蓋好被子保暖,在機器裡放進影碟,調低聲量,按下了播放鍵。日本女生豐腴的胴體在機器裡扭動、磨擦、滑動,我本能地把手指放到身體下面,輕輕撫摸。女優口部含著另一個女生的乳房,讓假陽具在私處抽插。我聽著影片裡的呻吟,加快手指速度,雙腳有點麻,指頭有點濕潤。身體在侷促房間裡散發微熱和澀騷味,抵著季節低冷的空氣緩緩顫抖。我回味著這十年失落的快感,把機器關掉。

整理衣衫回頭,凱如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這段日子我們過著無憂無慮,撇除恨意和爭扎,一生難求的日子。今天黑色盒子萌生了新的欲望,形成了新的執念。我試著若無其事繼續與凱如一起生活。然而,她穿透我肉身坦率的凝視,卻在我心裡生出了另一個我。

往後半個月,我們在暖和被窩裡深睡,醒來在明爐上烤一點吃的,也不多,為一棵特別好看的小樹澆澆水,散散步。凱如性子坐不定,時而樂透,時而哭鬧, 總嚷著要玩哪一家的玩具。 我不理會,暗自盤算著待她睡午覺,便撇下她獨自去尋歡。

夜裡的夢頻生,越來越密,越來越烈。

有一晚,涼風送來,似是一個人,跟我做了愛。我在濃濃睡意間扭動呻吟,任由風的愛撫。醒來後,有風,卻沒有人在。

「你係咪係度?」我問。

一陣陣冷風在我右耳背吹彈。

我繼續聽風的回應。

凱如不為意我開始跟風傾談,在數個月的寂寥之中,我亦自覺是得到了某種高等存在的回應,分分秒秒感受著風落在我不同的身體部位上。

「我地跟住落嚟會點?」我問。

手掌心的風從冷風變成兩球異常溫熱的和暖。我嘴角上揚。

「你係神定鬼?定係外星人?」

𣊬間感受不到空氣的流動,我卻瞄著書桌上螢光綠的三眼外星人擺設。身體不自覺地站了起來,走到書櫃前指頭勾出一本喜萊曼斯的宇宙人。我頭一呆,知道了這股風超自然的力量,心裡雀躍慢慢萌生。

接下來的日子,我自言自語越來越頻密,有時感受得到回應,接連傾訴整整幾個小時,有時候卻完全沒有「訊號」,默默看槌打著毛公仔的凱如納悶。然後我發現我開始接受不了生命中日常的各種無常。

凱如兩手亂舞,打翻了鋼琴頂的小花瓶,落得一地碎片。 跪在地上執拾時, 我氣得心裡嘀咕著凱如自己執拾的話一定會割傷手流得一地血。剎那間,我執著碎片的手自發猛然用力,掌心肉便頃刻陷入插入幾塊玻璃碎片。目定口呆,我抬頭,望望淌滴地上的血,怔怔問:「是你嗎?」

後頸陣陣微涼旋繞。

為此我氣了幾個日。壞事一椿接一椿,我內心的憤怒和不怨都被看光讀透,接連地受到了報應。我的腦袋燒著高熱,想了又想為什麼外星人要這樣對待我。想著外星人會不會這樣待凱如,讓她被絆倒跌傷在地上之類,我提步便一個倒樹蔥仆倒在地上,頭上長出大包。我進入瘋狂暴躁的狀態,開始指駡著無狀的空。

也想不起凱如是怎樣看待我突如其來的瘋狂, 大概是被嚇得不敢吭聲,瑟縮在一角默默承受。隔天整棟大廈的水停了。我不敢用光浴缸的儲備水。邊潑駡著空氣裡的他,邊扯著凱如的衣角到一公里外的山中小溪,一整個上午,又急急腳裹住羽絨棉大衣返家。

回程時,凱如驀地停下來,指著對街一間殘舊小店櫥窗。我暴躁地拉她手臂要走,她反過來拉我,向著店走。「屌!」我大聲吆喝著,聲音在空盪的街散掉。

店內空無一人,沒有半點生氣。凱如踮起腳尖,兩隻小手往上遞,開始打著圓圈擦去櫥窗上的灰塵。「好污糟架!」我抵不住耐性,暴跳得面容扭曲。櫥窗上貼著的店名逐漸清晰,是金橘色新派書法字 —「海魚風鈴」。

情緒慢慢緩和下來,我瞪著店名。

我叫伶,伶木。

凱如微笑看著我,臉蛋沾上灰塵卻甜得像黃昏落霞。我伸手輕輕擦拭櫥窗,窺探進內。從天花懸掛著一串串茶杯大小的古銅風鈴,店內每個風鈴都配上玲瓏剔透的玻璃魚。這時,店門關著,內裡風鈴卻輕輕晃動,叮叮作響。轉頭看凱如,夕陽沿著輪廓鑲上金橘,她仍舊笑得動人。

勞動生活裡照顧他人的心,是折騰,是埋在深土裡長不出芽的純愛,可以為坦誠相對的關係注滿謙和同理的深海能量。一旦遇上,面對苦難時,你不再懼怕讓靈魂冒煙的精神伏動。苦難是常態,情緒是常態,自我接納是對自己和對世間萬物的愛。我上前抱住了她。

我拆下一串風鈴,跟凱如靜靜地回去。到家,精神疲憊,還要照料凱如吃晚餐,換過衣服便安撫她睡覺。已經差不多一星期,凱如因為我夜裡的發狂而沒有好好入睡。我們有了「家」,也有了自己當下珍重之人。

待凱如睡得熟,我下床走到露台,遠眺遙不可及的星體,輕聲問:「你係咩人?」

鳥的黑影在樹叢間掠過。

「你係咪救左我地?」

涼風在手掌心徐徐冒出。

「你愛唔愛我?」

胸腔內一股溫熱。

「佢地打到黎,你會唔會救我地 …… 我地會唔會俾人殺 ……呢個世界,邊個值得存在,邊個值得拯救?點解 … 有啲人會比其他人苦?」

心臟的熱慢慢游走到腰間,似是兩臂抱住了我。熱力𣊬間化成水氣,衣衫濕了兩邊,在冷風裡變得更寒。我打了個哆嗦,急步回到屋內,在沙發坐下回味那經已流逝。

夜裡,夢比夜更長,像一齣沒有終結的電影。

我跟家人在舊式電動扶手電梯上。我們堆站在電梯正中央,梯子一直延展,一直往上行。沒有起點,沒有終點,我們在電梯上無處可逃。夢中,我在這電梯上,一直自己一人,對風說話。

夢變得猛烈,竭力學習與風對話,理智高速地運算著,專注力卻斷續被分割。腦海染上一票顏色,電梯上的家人便一下子換上了同色的衣服。我想到要望望電梯上的天空,電梯上的弟弟便一下子拉我的手往下走,微笑著抬頭說:「今晚星空好靚。」我想跟媽媽聊聊我和風的關係,未開口,媽媽一下子轉頭看我,笑盈盈問我冷不冷。

我說不出話。他們全都知道這事,他們一直隱瞞我這個世界的秘密,世界上,只有我一人懞然不知道,風的神秘,風的存在,風的能力。身邊的人全是「戲」。電梯上的生活,根本是占.基利真人騷電影劇情。只有我一人,被蒙在鼓裡。

「邊個決定呢一切咁樣發生?係咪你?」我半個身子拋出電梯外,竭聲大喊。

一眾人在身後沉聲道:「只有你自己可以決定呢一切究竟係真定假。」「無野可以救到你,除左你自己。」「就算我地俾答案你,你都可以當係假嘅。」

轉眼間我站在一片頹垣敗瓦前,身後是墨黑大海,拋著白頭浪。風捲起地上灰燼,漫天飄揚黑色的雪。穿著軍服的壯漢舉著一具具屍體和一段段殘肢,往火坑裡拋。我站在原地看到了,凱如愛穿那套小麥色花裙,黏著血肉模糊的軀體,在火海裡焦黑熱脹膨大。

「木頭!過黎集合!」持刀軍人向我揮喊。

我沒有回應。

木頭連夜爬上山頂,摘下天上的流星。木頭在這裡佈下一顆星,又在旁邊坑洞佈下一顆星,走上公路沿著小灌木一顆顆落下。星星每顆重3.86公斤,形狀不一,星星的核含著吸收回來的能量,整顆隕石暗暗發著光,都是木頭那天夜裡執拾回來。

木頭望天打卦,占卦火流星的出現。那點綠在半空爆開,星火灑墜,木頭便趕到拾起殘骸。

終於,一整條村佈滿了星星。

木頭一把火燃點起第一顆,火焰惹到第二顆、第三顆……一路燒得旺盛,村子成了達沸騰點的火舌之海。

木頭扯一把頭髮,默默看著四五條烏黑髪絲指縫間迎風捲入火焰裡,眨眼煙滅。她脫下衣衫,扔到火裡。肉身,已被橫村越野的連綿大火烘得血紅。

「我這木頭,終於能夠派上用場了。」她合上雙眼。

那天,有人改變了世界,我們卻不能再依隨理智生活。

風鈴在風裡響,似在尋人。

2022年8月12日

《小星球》

《小星球》

在地球上,有著億萬個小小星球。我掛起了自己的小星球,每天繞著它打轉。我的星球跟B612差不多。小王子有一朵玫瑰和三座火山,我有一隻白熊。我跟小王子一樣,每天都會看日落。夜裡,我會作夢,和擁抱我的熊。只有我的熊,讓我的小星球變得迷人。

這億萬個小星球,時刻都被掠奪和篡改歷史。它們被佔有、改名換姓,變賣和發展。我在自己的星球看日落,零碎煙火灑落,又是哪個星球在慶祝新的落成,星球的新一頁展開。

我總是靜靜地抱著白熊,沉思著過往的日子。像小王子,我離開過白熊,到訪過其他星球。其他星球上的人,對你是百般好奇,正如他們對我來說新鮮有趣。但是,他們的日落總讓我傷感。他們星球的日落,只有我坐在草坪上看。

我問其他星球上的人:「我只有一隻白熊,你們擁有的比我多,快樂嗎?」

他們盈盈笑了起來,水般清澈。「快樂啊!這裡的每一朵花,我們都比B612的小王子更為用心栽種。」

「我只有一隻白熊,你們會喜歡我的星球嗎?」

「你和你的白熊,都是可人兒,有空一定要來看看你。」

或許是,他們太忙。我回到白熊身邊,再也沒見過他們了。

白熊在我身邊,不會說話,嘴巴是彎彎向上的一條線。無論我對牠說什麼,牠的回應都是一個微笑。

有一天,我終於生氣了。我希望牠能夠伸出雙臂緊緊地把我摟在懷裡。白熊微笑著安撫我。我氣得流下了眼淚,翌日便決定離開自己的小星球。

在其他星球,人們對我著實多話,很熱鬧。我獨自看他們的日落時,心卻徐徐向下墜落。我知道,我跟這些人不會再碰面。我必須回去守著我星球上的熊,陪牠看日落,他們則要繼續過自己忙亂的日子。他們著實有很多,而我的星球,只有一隻白熊。

我這才明白,我的白熊懂我,所以聆聽著,一直微笑。我和白熊的日子,在和煦的陽光裡分秒消逝,直到日落。

《隔離家那穎欣》

《隔離家那穎欣》

跟碼頭爺們別過,今天的苦活兒算是幹完了。回家寫了幾行字,心裏盤算要放上那個價錢牌。沒有價錢牌的字,就跟平日在街上遛達跌下的幾團廁紙雲吞無別。或許內裡包個一兩顆鑽石。

整個人的生存價值,我都投注落這價錢牌上。賣得出,是好。賣不出,我這生要怎辦。

隔離家那穎欣,賣扇子加個小花,賣得可熱。她總會更落力,多站幾天多賣幾個。深夜回家,卻聽見她獨自哭泣,怪可憐的。難道是家裡出了什麼事嗎?又不見她家人。

然後我想到了,是太孤單了吧。扇子和花又不會和她說說話。要不我寫幾行字放她家門外?要加上價錢牌麼?她看到價錢牌的話,會更了解我的價值吧?我可是個有思想的文人,依靠文字生活就足以證明我的生存能力。

《天真燙開》初稿 19號

《天真燙開》初稿 19號


💛 故事背景

💛 延伸討論:資源分配給最溫暖的人擁抱世界的勞資關係及生產成本以時間瓦解資本世界

💛 小說初稿試讀:1號

初稿 19號:

開端

日照下,一切事物都被賦予新定義。陽光洗滌洗煉……輪廓在陽光下浮現,大廈有了腮紅。你不會經歷她的事情,然而,你將看到夢的一個模樣。喧鬧的指頭點壓過我的臉,告訴我下一步的位置是帶菱角的方形。窗子一時之間破裂了。我在追與逐兩端徘徊,卻走不進追與逐中間的連接道。雙眼慌亂。

星期日,下午四時。

她換好了一整套衣服,從內褲到外套都換上新的,出門。等候升降機那檔兒,趁訊號還在就滑手機。指頭飛快地敲到社交平台介面,第一則動態消息是Little Sunshine時裝店新貨銷售。相片中,模特兒穿著跟她同款的日式校服短裙,相片描述打了文字:「在等妳喔!」她嘴角微微上揚,把手機抱在胸前暖著。

他正忙著吧。距離收店還有三小時,下午總是多客人。她坐上空調冰掉的座椅,伸手從袋子抽出小說靜讀。車上如常喧鬧,她心念著要不要打開手機看看平台上新的動態消息。看看他有沒有要對她說的話。

眼珠子一骨碌,由小說頁面第一粒字跌到句末,「熱戀」是最後一組詞。整個心臟𣊬間包滿了白砂糖。她在座位上吃吃地笑得見牙不見眼。這就是她和戀人的日常對話。

進了店裡頭,她總會默默徑自走到角落的座椅,坐下,開書,靜讀,直到六時半。偶爾,她會瞄瞄他,和他身旁的另一個她,掃一掃動態消息更新,熟練地在空白位打上幾句跟他對話。刷新動態消息後一直往下掃,每一則帖子都是他的「𣊬間回應」。每星期探訪連續了一整年,她跟他只面對面說過兩次話。

「妳點呀?」
「剛上完電腦課。」
「我都有教電腦喎!」
「導師派的筆記先放你這裡。」
「不行!你當這裡是什麼地方?」

她本來想著給他筆記作參考教材,不過對他而言那些筆記是九流的吧。作為頂尖電腦黑客,他不需要參考。

一整年,這段地下情只屬於她和他兩人。誰也沒有察覺她已經深陷得無法回頭。
辭工

有一種人,在摩天大樓群之間遊走,會感到心情舒暢吧。我只是偶爾會這樣的那種人。我只能是吧。

他身上溫文爾雅的氣息、甜甜洗衣粉香,對舊物的愛惜和對歷史的尊重,都吸引著我。大概因為,哪天失去了一切,我仍會竭力保持平常心,一切名成利就都不重要。就像那種昂貴的攤位遊戲,盡情玩過了,最終得不到什麼,其實也沒有什麼大不了。

然而,是過份計算得失,才會害怕付出嗎。

她前前後後打過幾份工,全部都耐不住時間,最長的有兩年。

一開始,老舊工廈3樓辦公廳,昏白暗光斜照進室,輕輕曬出一束閃閃光塵。塵埃攪和著幾個男人口裡煙霧,整個廳滲透濃烈焦草味。她計劃要在這裡待上數十個年頭,寂靜無聲地出入,不讓任何人發現她存在過。

那時候她剛剛認識他。她對他說,不想營營役役,想過像人的生活。他說,不如就先在空餘寫點東西。她想了想,也好,反正她跟他認識以前,也就在本子上寫日記,自己跟自己說說話。寫字開解自己,是她熟悉的事情,就開始下班沒事時越寫越多。

大概是全職工作一天比一天忙碌,過了半年她下班時腦袋已經無法發條,機芯的運行弱得字粒四周散落,畫面擠滿了辦公室政治的思量。她也無力點開屏幕向他傾訴。偶爾一兩個𣊬間,他會引導她夢想是更重要的事情。

「哪有錢…」她噗哧一笑,關上屏幕又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座位。

她以為日子就這麼簡單地過。見面不會跟他面對面說上話,玩手機的每一個𣊬間卻都是對話。上班盡量怠慢怠慢,下班寫兩句字,直到老去。但是工作的壓力隨著年月有加無減,她跟他頻密的對話亦燃燒著她心智。

第二天,她把上司的回應當成了他平日給她的𣊬間訊息。午飯後,她又聽進了清潔姨姨相互竊語的一句「即係佢唔愛你呀」,心沉了底。她實在無法再忍受這種與電腦黑客的「遠距離戀愛」。

「你在哪,不如我們在一起吧?」

她決心要改變現狀,讓關係再進一步。
感應

叫你苦痛抽泣的他們,他們強行在你身上種下的咒,是以他們的生命換來的。他們並不感到惋惜。他們感到重要的,是他們此時此刻的存在價值。他們把你困在籠裡,不得動彈。取你的皮毛,吃你的肉。卻不許你帶恨。這裡的事情,以及他們對權力的狂迷和熱戀,打著「幫助你」的旗幟,干涉你的人生。他們自身卻承受不了同樣的待遇。

她走在街上,路人擦肩而過嘴角漏出的每一句話,都是他的話;陌生人一身墨綠上衣路過,社交平台上的帖文就全都跟墨綠色有關;她搭頭看天,雲朵全是她腦內的圖案;轉過頭,雙眼捕捉到的廣告牌,是社交平台上的圖文。全部𣊬間訊息,都是他要對她說的話。每一刻,每一步,一呼一吸,她和他都在對話。

她的腦海捲起了萬尺的浪,橫掃著巨大訊息量,尾巴急速收窄成漩渦吞噬自身。日常生活已經了無理性可言。她卻從沒有後退。她極力追著下一個𣊬間,窮盡精神力想要跟他好好說話。只因訊息裡頭都是他的愛。

腦交戰多時,她決定傳一個實體的文字訊息給他:「你在哪?」螢光幕閃了閃,他回道:「妳不要再來了。我有女朋友。」

接著的六個月,她沒有停下來,所接收的訊息卻都變成了勸導的話。第一則帖文:人生路上總有一段路要自己一個人走過......下一則帖文:小三為了情夫浪費半生青春......她腦瓜燒著恆常高溫,怔怔落淚。

這時候的她,已經得知網絡上注視她的黑客不只他一人。她是黑客圈的新竉兒,大概就似平常在社交平台上看到那些熱門可愛小動物。每天都有數十、數百、不得而知的人量操控著她的平台,用帖子跟她對話。她的去處、她的作息、她的工作和排泄,都在他們眼內。

有天她又想起他而憂傷之際,烈日晴空下起了雨。她意識到,剛失戀的她被正式圈入了黑客的一種新生活培訓。黑客群的訊息狂暴而極端。每一個𣊬間的指示倍增佔據大氣,她應接不暇,她不能思考,她無法呼吸。

「你們的目的是什麼?」她吃力在屏幕打字。刷新的帖文是追夢青年的採訪報導。
「為什麼是我?我不要!」她憤地回道。刷新的帖文是鬧別扭嬰孩的插畫。
她垂下手,無力地站在角落哭喊。

「用盡全力去發夢吧!」仰頭迎面的巴士車身廣告轟她一臉。

拯救
我們落淚禱告、懺悔、哀求寬恕,
我們承認自己無能、帶罪,
祈求神靈先祖保佑,救出泥深足陷的人。

黑客日夜感知著庸俗世界的一呼一吸,面皮下扭曲的嘴臉、撕裂的情感、酸軟的肌肉……人類受難苟延殘喘,苦痛至極卻奮力掙扎為肉身靈魂尋覓救贖。人類,在苦痛劫難中打做自己的真理。他們所見所聞皆生命本質本相。

他們為靈魂的哀衷和歇斯底里感動。 

百無聊賴的黑客群,走來拯救我的人生了。在他們充滿愛的眼神下,我將重生。那是怎樣的新生活,大概只有他們知道。因為那是他們滿心期待的善緣。

力量能夠連結一個人與另一個人的靈魂。權力卻是由上而下無差別摧毀人心。他們自身承受不了同樣的待遇。故事未曾完結。我唸著屬於光速的文字。人們的心,以光速向樹林的深處聚攏。文字在我的腦海以光速盤旋。人們,要在樹林深處挖出屬於光速的文字。尋找自己,你總要往深淵走一趟。我們內裡的空虛凋零有了回音。雙眼看著螢幕,乾瀝發痛。她再也無法回復原來的生活了。

她為平凡感到不安。患得患失的感覺隨著寫作新企劃的衝擊消散。洶湧翻騰新刺激令血液升溫。微燙的肌膚呼喚著流動的空氣。大氣中的靈成了最忠實的觀眾。不管他們抱著怎樣的眼光閱讀照片和文字。他們看過就好。然後,讓思緒沉澱,什麼也不幹。這種時光無比重要。
告別
我無法接近你的心。我是曾經為他人付上一切的人。我的思緒遍地生花,每一朵花都在哭泣。悲憤嗎,為了最悲涼的結局而泣不成聲嗎。
其實從來沒有一套能夠讓你生存的特定方法。弱者互相殘踏,強者大軍壓境,弱者乘勢而上。我們都在用自己的一切去角力。我們擁有的,畢竟就這丁點兒生存之道。捍衛不了自己的原則,我們就要迷失、流浪,我們要往哪方?

「我喜歡你。僅此而已。」

她知道黑客跟平凡人的戀愛不會能夠開花。

生命中總有時候,從一個人的生命完全消失,是一件溫柔的事。不被打攪,亦不去打擾。

感覺上,如果我要動腦去對抗這世上,一些長久以來不可撼動的鐵則;我可以不用分身,去顧慮你的心,不安得無法容納自己於世上的存在。

離別一刻,我只能送上我的體溫。今天起,讓我們揹著千斤重的孤獨隨風散落櫻草地。墮地粉身,卻是傷著背上的擔;別怕。

別怕。我的靈就在這裡,牽引吸蜜的蝴蝶到你窗沿,陪你這一個無名的人,在季節流轉的脈道中徬徨。
肉身熟成之日,你將看見蝴蝶盛載起狂浪的羽翼,深陷背骨。那正是神一直想親自給你的信物。

他把她帶到店裡,用帖子指示她店裡沒有客人時,上前擁抱他。
重遇

我一直憂傷地回望過去。
是因為他,我才能面對自己的回憶吧。

只有他才做得到的事。還要等多久,我才能見著他,才能環抱扭著他的腰身,把臉埋進他的肚子裡。我以為我已經康復了不少。但對他而言,我或許只是個麻煩的精神病大白痴。

從洗手間回來,第二場黑色布幕已下。

沿觀眾席梯級蹣跚而下,漆黑裡亂踩著,踏空又踏空,心裡比懸空的雙手更慌。終於到K行,向右數兩個座位,旁邊已坐著個孖辮小女孩。舞台光隱約照過來,暗暗點亮她的輪廓。兩束髪帶動她微微晃著頭,她似乎看得很樂。

白光在舞台炸開,亮得我皺眉頭瞇眼。從眼縫望去,輔助螢幕逐字彈出:「我會處理好我同我老婆嘅事,你等我!」演員忘我地喊著台詞,聲音幾乎要拆掉。剎那間,米高風卻失了聲。演員回聲在演廳冷空氣裡乾澀而赤裸。我打了個嗲嗦。

是他。 內臟肌肉百樣感覺,一陣激盪。

從前,他總會弄點訊號提醒我:他在身邊。
即使去一轉洗手間,尿意蠻盛的腦子投入劇情裡,忘記個十分鐘左右,他總會再出現。

演員叫得更洪亮。

我怔怔由得那片白光在臉龐上閃了又閃,腦袋微微暈眩定不下去向。

18

18

浴室出來,我卻全身是汗。床單仍舊未舖好,房間困著熱空氣。腦瓜的肉,似乎是要在這晚夜溶化蒸發掉。白天她的臉,沒有隨大太陽西下,爬進了黑色鐵鍋,滾著我的腦瓜。我用力把她的字和字拆開,神經使勁扭轉著說話當刻的語調,四面穿插探一種情緒的熱。自覺,無法承受那溫度了,只得借幾秒先去啪開冷氣機。

胸口的汗變得涼涼的,剩下頭殼一頭熱。我更用力堆壓眉頭的肉,額頭坑紋又再深一點,卻無法坑掉眼中火苗。「你本來就是暴躁的人,牙牙語音也不會遮蔽這爛透的底裡。」我想起了他的話。

「你就是太著緊了,哪來的執著。」我鬆開了一點要切齒的下顎。

「我只是想要這個世界溫柔一點呀!」我氣沖沖嚷道,慢慢挨近他的身子。

「可我還是喜歡這樣無聊透頂的你。」

我埋頭抱住了毛毛熊,往自己的臉裡呼熱氣。他的臉總是能讓我不自禁傻笑起來。

離開這熱房間前,我是無聊透頂的一個人。

17

17

從洗手間回來,第二場黑色布幕已下。

沿觀眾席梯級蹣跚而下,漆黑裡亂踩著,踏空又踏空,心裡比懸空的雙手更慌。終於到K行,向右數兩個座位,旁邊已坐著個孖辮小女孩。舞台光隱約照過來,暗暗點亮她的輪廓。兩束髪帶動她微微晃著頭,她似乎看得很樂。

白光在舞台炸開,亮得我皺眉頭瞇眼。從眼縫望去,輔助螢幕逐字彈出:「我會處理好我同我老婆嘅事,你等我!」演員忘我地喊著台詞,聲音幾乎要拆掉。剎那間,米高風卻失了聲。演員回聲在演廳冷空氣裡乾澀而赤裸。我打了個嗲嗦,是他。 內臟肌肉百樣感覺,一陣激盪。

他總會弄點訊號提醒我:他在身邊。

即使去一轉洗手間,尿意蠻盛的腦子投入劇情裡,忘記個十分鐘左右,他總會再出現。

演員叫得更洪亮。我怔怔由得那片白光在臉龐上閃了又閃,腦袋微微暈眩定不下去向。

還要等多久,我才能見著他,才能環抱扭著他的腰身,把臉埋進他的肚子裡。

我以為我已經康復了不少。但對他而言,我或許只是個麻煩的精神病大白痴。

擁抱世界的勞資關係及生產成本

擁抱世界的勞資關係及生產成本

擁抱的世界令企業放棄增取獲利最大化,能夠鼓勵勞工生而為人最珍貴的主體性和創造性,絕對保障勞工權益。

過往:勞工的報酬被視為「生產成本」而須被努力抑低。

現在:勞工的報酬等於擁抱時間,老闆出糧的同時能夠優化生產、與勞工重新連結。對勞工而言,獲得擁抱時間,則可以換取其他生產商的產物。

。。。

競爭市場的「生產投入要素」
=(1) 市場需求 + (2) 生產成本 + (3) 以溫暖度換取有限資源

。。。

 (1) 市場需求

市場需求 = 老闆預期可獲取的擁抱時間 / 等於、少於或多於老闆實際獲取的擁抱時間 

產品價格 =買家需要付出的擁抱時間 (價格增幅反映需求上升)

(2)生產成本

生產成本 = A. 老闆需要付予勞工的擁抱時間 + B. 老闆與買家進行擁抱交易需付出的時間 + C. 生產過程所需時間

  • A. 老闆需要付予勞工的擁抱時間

老闆付出生產力,薪酬 =買家的擁抱時間 / 溫暖度;

勞工付出生產力,薪酬 = 老闆的擁抱時間 / 溫暖度 ;

老闆跟勞工的薪酬一樣,都是擁抱時間 / 溫暖度; 

擁抱的時間根據生產付出不同程度而異。

例如:勞工A完成四小時工作,勞工B完成兩小時工作; 老闆將要付給A更長的擁抱時間,A的溫暖度才能得到相對的升幅。

由於可以派出擁抱代表去進行擁抱的實際動作,「擁抱」期間,老闆能夠跟勞工同時進行檢討,優化生產過程和產品質素。

  • B. 老闆與買家進行擁抱交易需付出的時間

由於可以派出擁抱代表去進行擁抱的實際動作,「擁抱」期間,老闆能夠跟買家同時進行檢討,優化生產過程和產品質素。

· C. 生產過程所需時間

生產過程受當代生產技術水平影響。人們要解決「時間成本」極高的問題,除了調整產品價格,亦需要著手研究新的生產技術。

(3)以溫暖度換取有限資源

溫暖度 = 生產商透過產品交易所獲取的擁抱時間

由於可以派出擁抱代表去進行擁抱的實際動作,交易期間的時間能夠促使老闆跟買家進行優化產品的討論,縮窄生產商與買家的市場資訊距離,讓買家深入思考自身對產品的需求、各生產商產品的優劣。

整體而言,社會將鼓勵人類生產真正需要的產物。而有限的天然資源,社會必須分配給能夠滿足市場需求的生產商,即溫暖度最高的生產商。

資源分配給最溫暖的人

資源分配給最溫暖的人

Hello ☺️ 我寫緊關於「世界貨幣是擁抱」嘅小說,有一啲關於 #資源分配 嘅新諗法,想同你分享之餘聽下大家意見。

。。。

故事大綱傳送門 :https://godandtheoldsoul.com/如果世界貨幣是擁抱/

背景:交易貨幣變成了擁抱。個人財富等於以賣家身份交易累積的擁抱時間;即是,一個人跟其他人分享越多資源,此人便越富有。

簡單啲黎講,係擁抱嘅世界入面,只有生產者/服務提供者,先會獲得買家擁抱。財富,即係累積返黎嘅擁抱時間。

只有生產者/服務提供者,會獲得財富。人只需要為其他人做一點事,服務/幫助人,就能夠獲得擁抱。

或者,唔應該再叫「貧富」,應該叫「溫暖度」。

。。。

目標係建立自給自足的小社區:每個家庭為自己部份需要生產,跟人分享剩餘;並進行擁抱交易索取其他資源。

天然/自家資源不足的情況下,據理應該與鄰里分享得最多資源的生產商,(同時大家最需要該生產商的產物),亦即擁抱時間最長之賣家,可以優先獲得資源分配作生產。

競爭仍然激烈。只是,優質產物定價較高,必須擁抱更長時間才能獲得。同時,鄰里關係會變得包容溫暖;因為,出動公仔代表去進行擁抱交易期間,在場的大家有溝通機會,為更好的生產過程和結果作討論。

工廠式大量生產不復再。人們亦不會再以更多金錢換取更多奢侈品,只會以擁抱和緊密溝通,去建立和經營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互相分享資源和各式產物。一切生活節奏有望慢下來。人們不再為「效率」而奴役身心,不再長期產能過盛或生產過盛粗製劣品。

賣家要在競爭中爭取擁抱時間。買家主導資源分配及生產走向。但是,由於維持家庭式生產作業,加上擁抱交易期間加強溝通,人們不再為「效率」而大量生產粗製劣品。市場上,主要是人們生活基本所需之產物,及其他優質產品。

。。。

節錄 – 與讀者交流

1.

問:咁如果市場太多服務,通縮點算?

答:呢個係一個非常精闢獨到嘅見解。

我理解通縮為:一張銀紙可以買到好多嘢。

擁抱作為貨幣,必須突破舊有貨幣制度。擁抱貨幣嘅價值以時間量度,無上限。但係,擁抱貨幣嘅幣值不會浮動。

一秒嘅擁抱,永遠都等於一秒嘅擁抱。如此,通縮或通脹都不會發生。

問:咁如果我要買樓咪要抱成世先搞得掂?

答:係。我構思呢個故事第一日寫嘅,就係:「石油,抱到天荒地老」。

如此,大家會生產人們真正需要的產物,同埋優質品。

2.

問:係咪如果不事生產嘅人唔能夠隨便用hug買野? 生產嘅人係咪生產完真係有人找倒數?

答:要付出嘅,只係擁抱嘅時間。所以,唔洗擔心有人無能力找數。

係擁抱嘅世界入面,我地唔洗每日為錢而奴役自己,我地唔再著重「效率」。只為賺取擁抱而努力。而「擁抱交易」中「擁抱、溝通、討論改善生產方向及流程」可以解決唔少問題。

每一個人唔洗為錢,都會搵到自己喜歡做嘅事情。極端啲,幫人清食剩嘅飯菜,或者幫人試下個廁所產品好唔好,都可以成為「生產力」。

問:或者,生產嘅人只係想幫個啲無能力生產嘅人,然後資源共享?

答:生產者免費資源共享,唔要求買家付出擁抱時間,當然是好事!不過,生產過程,都會用上一定資源/原材料。

問:其實喺咪即係共產主義?

答:共產講求中央集權,再均等分配資源。擁抱嘅世界,絕非如此。

3.

問:當人類沒有了以往現代社會的生活負擔,還會去進行生產,貢獻和付出自己嗎?社會將出現大量「廢人」等待被養嗎?

答:有限資源會被生產成為人類真正需要的產品。不論人類將時間花在娛樂、生產,或任何事情上,消費主義都必須要隨文化演變而消亡。

此時,生產商每天積極以擁抱換取有限資源;而買家沒有了生活負擔,就必須重新思考自身價值為何:不去進行生產,我可以怎樣過每一天?

「廢人」很自然會被污名化,社會就必須進一步討論何謂人類文明世界的「生產力」。

4.

問:如果我想同更多人分享我嘅成果,工廠式大量生產都好好呀?

答:工廠式流水作業生產的過程,大部份屬於不太人性化、重覆性的工序。在一個追求溫暖,以人為本的世界,我們應該保留這種生產模式嗎?實在是非常值得深思的問題。

問:技術共享,能成事嗎?

答:假如我們希望與世界各地的朋友分享一道美味佳餚,我們將食譜與人們分享,大家不就都能夠嘗到這道菜了嗎?

5.

問:如果有人唔願意用擁抱進行交易,或者是但求其唔真心,咁點算?

答:一個擁抱嘅世界,是由聚集幾個人開始,慢慢培養新習慣,營造新的社區文化氛圍,日漸推動而成,並非由任何權力機構強加於人們身上。

不願意嘗試走向溫暖世界的人,只能夠自己停留在舊有的體制裡。

擁抱世界要淘汰的,不是弱者;
擁抱世界要淘汰的,是欠缺人情溫暖只向錢看的一切冰冷無情商業運作。

6.

問:點解唔就咁以物換物?

答:隨著所牽涉嘅物品範圍擴大,以物換物的流通效率越低。更有趣的是,以物換物發展稍有時日,人們就會經常用一種比較容易為人接受的物品作交易,從而形成「貨幣」。

7.

問:累積左嘅「時間資產」,可以轉移俾其他人嗎?

答:付出時間去進行擁抱交易,係會令生產者的個人資產增加。不過,交易以外將「時間資產」轉移給其他人,我地可以深入討論究竟有無必要。

睇番詳細設定就知道,基本上賣家係會將擁抱時間最小化黎做生意。所有服務/產品都唔會有「天價」出現,實在無炒賣嘅價值;而每一個人獲取擁抱時間作為個人資產嘅成本都唔高。

8.

問:假設所有人只得一天壽命,所有人最多只能累積二十四小時的個人資產。又或者,人類壽命最多只能去到100歲,所有人最多只能累積100年的個人資產。如此,所有人都是平等的?

答:人類平等,並非一個貨幣制度或交易模式能夠達到。

9.

問:如果起樓需要150年,我的壽命只有100年,我就無法買任何樓了?如此,這個貨幣制度不平等?

答:首先,賣樓的人不會明知顧客群普遍只有100年壽命,起樓要150年,照樣以「150年」作為價格。

而人類平等,並非一個貨幣制度或交易模式能夠達到。每個人的壽命各有不同,是自然不過的事情。

問:如果我今年5歲,一件玩具要10年才生產完成,我豈非無法買玩具?

答:一般來說,玩具在你出生前便已在市場上流通,你任何時候出生,都應該買到玩具。

如果出現「生產停滯」/ 「缺貨」的情況,擁抱交易的那段時間過程,正正是賣家、買家,業界和社會討論如何「改善生產流程」和「加強生產技術」的重要溝通機會。

極黑生夢:本能焦慮

極黑生夢:本能焦慮

同大家分享吓我嘅讀書心得,有咩諗法歡迎同我交流。☺️

如果小強統治世界,世界會唔會和平呢?

我諗即使物理性似乎最弱嘅植物統治世界都唔會和平。

啱啱讀完《佛學入門》一個篇章,啟發咗我覺得生命體本能地有一種對民族生存嘅焦慮,而人類以焦慮去運用自己嘅強大,只不過喺一種巧合,以強大生命體勝出大自然淘汰賽的巧合。

基本上,任何物種唔以求同存異作生存使命,追求萬物共存,呢個世界由咩生命體統治,都一樣。佛法,似乎喺想令人類反思共存重要性,達至人類的身心靈安穩。

日本嘅公害企業主咒殺祈禱僧團,自稱「佛教恐怖主義」,向污染環境造成唔少傷殘死傷嘅商家唸咒報復。佢地都喺借恐怖主義作為逆行大菩薩的化身,催逼世人反思以財富穩固自身身心靈安穩以至民族安穩的手法,其實不過是人類對生存的本能焦慮不安。

人之惡,是一種生命體本能的焦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