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風日》

《無風日》

鑽進草堆裡泥濘

烤雞的味道沾舔火舌

腸子是熱的

呼叫著更多

低頭 禱告

白雲頭上綿延

四個人 一條喚作多魯的狗

其實沒有走進龍盤的廟

泥土滾著腳底溫度

吐納無風的重

那場煙火 背著我

只有聲音

夕陽撫燙

浪邊幾個臉頰

綠色映入多魯的眼睛

沒有憤怒

戀

有些日子,會偶爾想起屬於自己的溫柔。

十數分鐘瘦綠卡車短途的裡頭,向前連綿、延展那橫幅窗景,也,讓你忘記了什麼。

眼前只有風的輕盈。

不捨,
不捨。

Solo Exhibition《Variety of Beings 異色眾生》

Solo Exhibition《Variety of Beings 異色眾生》

LUMENVISUM NEW LIGHT XVI 「第16屆New Light 青年攝影創作計劃」

2024.12.28 – 2025.02.09

project shortlisted in

開幕: 2025年1月5日,星期日,16:30

藝術家分享會: 2025年1月5日,星期日,14:30

藝術家導賞:2025年1月18日,星期六,16:00

藝術家:羅雪寶

地點:光影作坊|九龍石硤尾白田街30號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L2-02

開放時間:星期二至日 11:00-13:00, 14:00-18:00,逢星期一休館(公眾假期除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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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pening Reception: 5 January 2024, Sunday, 16:30

Artist Sharing: 5 January 2024, Sunday, 14:30

Artist Tour: 18 January, Saturday, 16:00

Artist: Kathleen Lo

Venue: Lumenvisum | L2-02, JCCAC, 30 Pak Tin Street, Shek Kip Mei, Kowloon

Opening Hours: Tuesday to Sunday, 11:00-13:00, 14:00-18:00, Closed on Mondays (except Public Holi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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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計劃由香港藝術發展局資助
Supported by the Hong Kong Arts Development Council

《讀飲江前輩的詩,有感》

《讀飲江前輩的詩,有感》

我找不到
每天要走的路

深水埗唐樓的轉角
在環繞著我轉

直直的街
四方八面的轉角
轉著一個個圓

還是
我自己在原地轉

你說
太子就在家門前

對啊
我從太子散步回來

回到深水埗

深水埗的路
我突然就看懂了

然後
我們回到家了

2024.12.12

Cross All Borders 2024: New Visual Artist with Disabilities

Cross All Borders 2024: New Visual Artist with Disabilities

香港獎項:攝影項目「跨性別ABC」入圍藝無疆

HK Awards : Project “Transgender ABC" shortlisted in Cross All Borders 2024

Untitled, 2024

Untitled, 2024

I’m probably the closest thing to queer in my family. My brain is quite queer in the sense that my thinkings are not really enclosed in the heteronormative, with an open-mind to being bisexual and agender anytime. But I have been in love with one single man like forever, never really connect to any other people as my soulmate, and I mainly adopt the heteronormative female lifestyle without struggling (that’s not a sin). My brain is invisible, so I sound inadequate to claim anything queer.

“Crip" would be a better description on me – not in the sense of political identity, but culturally. Anyway who cares at the end of the day…queer crip are beautiful things, so simply let me know if you like my work too.

My technique does not make me an artist. And you can spend your afterlife finishing a count on the number of people who creates intriguing things on Earth.

But here’s my soul spreading love.

Kathleen Lo – Kuala Lumpur International Photoawards 2024 Finalist

Kathleen Lo – Kuala Lumpur International Photoawards 2024 Finalist

Staged Narrative in Portraiture

@klphotoawards KATHLEEN LO Hong Kong – Finalist 2024

Transgender Dilemma: Female in Male Toilet

In my project “Transgender ABC", I entered the transgender community with staged photography hoping to learn from them their culture and knowledge as a heteronormative cisgender disabled. Facing gender-segregated toilet facilities, transgender people are still in the pains of this decade old dilemma of choosing the right toilet.

I interviewed my transgender friends about their views on the toilet issue and consolidated collective concerns on toilet space design. Each toilet space concern was visually presented in a staged photo, calling for deeper understanding of the transgender community and posing a thought-provoking question for the heteronormative / all controlling powers to rethink future space design. I hope to embody visibility, collaboration and empowerment with my transgender models in these staged works.

Kathleen Lo started her first project about mental health with self-taught photography in 2021 and since then she has decided on a mission to serve marginalised communities through art & photography. Her current work is about transgender people in Hong Kong and is now dedicating full time to her photography projects. Kathleen hopes to create things with meaning and turn her work into shareable wonders with the world. 

klphotoawards

klpa2024

portraitstudies

stagedportraiture

stagednarrative

portraitphotography

@temuhouse @picter_com

書介 :陳朗熹《島嶼後像》

書介 :陳朗熹《島嶼後像》

為什麼要踏上旅途,依憑身體記憶再走一遍那段舊路?

陳朗熹坐巴士回到島嶼,甫下車便去尋牛。他在島嶼上,跟隨牛群,自己也成為一頭牛。牛群裡一股勁追逐,頃刻間黑影竄逃,乾草四濺;正午烈日往涼水裡潛伏,皮毛曬得光滑閃亮。頭踫頭呼著夏天的熱氣,走了很長的路,一邊走,又讀了一遍島嶼。

旁軸相機捕捉的後像,是他成為了牛的證據 — 那年春分,他確實地成為了一頭牛,渾身重拾了牛的生命力。

書名: 島嶼後像
作者:陳朗熹
出版:Brownie Publishing

*圖文:舊靈。刊於光影作坊Instagram。

廣東話組詩

廣東話組詩
  1. 《海裡的田》

地裡的田有了慰藉 你有你的風 有你有驚風 再次有鮮風 (不停重覆)

地裡的田再次暗覓 殺了那貞操 放過佢今舖 叫我早收工 (聲量漸細)

是田野間蟲命與微細胞 哼唱

隔日的不安

喚著你的名 夜裡 啜吻你的唇 問你 要怎麼生存

爛泥患上了哮喘 注射四支疫苗 讓你搭橋

阿嫲失去家園 老菜種個墓園 問我奈河

同渡過河

對岸 文學家挖掘新田

14.7.2022

  1. 《咒殺企業主僧侶團》

阿彌陀佛

去死吧!

阿彌陀佛

去死吧!

宇宙無邊

我們是如此渺小

14.7.2022

  1. 《殘疾製造所》

你識得柯屎架?你好叻呀!

你識得食飯架?你好叻呀!

你同我say hi 呀!

下?但係你搵唔到廁所,廁所又鎖左,架𨋢又壞左,讀屏讀唔到個網頁,條路無引路徑,指示牌無突字,詢問處無手語,樓梯有一百級?

叫我幫你呀嘛!

14.7.2022

  1. 《放工有咩做?》

OT緊

我未收工

你食飯先

我仲開緊會

今晚自己食

仲有啲野要做

有好多野要趕

我今晚係公司訓

尾班車走左好耐

早晨

14.7.2022

  1. 《落街買野》

嘩!咩事呀依家?

坐下休息下要錢

聽首音樂要錢

上網睇套戲要錢

請病假要錢

月經黎要錢

添加塑化劑要錢

食到三高要錢

強身健體要錢

精神病要錢

失眠又要錢

個掣壞左又要錢

一出世就要好多錢

一陣突然之間話睇人扑野全部收錢

遲啲連呼吸都要錢

落個街都咁大壓力

14.7.2022

  1. 《啲線亂左》

昨日

阿媽告訴我

她不叫媽媽

她不叫姨姨

她叫姐姐

我不叫嘉欣

也不叫穎詩

我叫漂亮

爸爸天生命賤

所以撞車死左

我生得像她

畫族譜的時候

收到爸爸的電話

我感到一片混亂

14.7.2022

  1. 《等我》

你站上五百年

就會變成一棵樹

站夠一百年

勉強稱得上是人

聽了上司的一番苦心

為此

我已求了十二小時

希望客人乖巧

可以準時收工

14.7.2022

9.

《哈爾濱佛教小姐》

人之初 性本善

34E 24 36

低音甜高音勁 樣靚聲甜

面對人生無常

但願佛光普照 換我老公和老母

救世人於水深火熱之中

14.7.2022

10.

《今天已很殘舊》

明天是新

那今天一定是屬於舊

14.7.2022

  1. 《親愛的媽媽》

藝術裡的情節

都是假的

詩是假的

媽媽是假的

老母是假的

我是假的

你是假的

就如同線上的一切

14.7.2022

詩《野狗來電》

詩《野狗來電》

我是路過的野狗

霧氣裡死追

舔露而重聚

纏住指頭夜風雨

戳破月亮 又糊掉

一臉皮黃

香灰堆陀

畢竟

不是天空的魂

也不是水生的命

回來便重生

2024-05-27

Copyright © 羅雪寶

MM Yu 展覽《蹤跡》

MM Yu 展覽《蹤跡》

世代人口遷移,走遍全球交織出生命歷史,當代攝影要如何探討複雜難解的身份文化認同?

是次光影作坊邀請到策展人莊吳斌帶來展覽Tracings,展出菲律賓相當重要的藝術家MM Yu作品。從作品可見議題之深闊,可以藉由攝影最根本的本質—- 「記錄」—— 透過類型學 (typology)的操作簡單而有力地處理議題多個層次的思考,透過攝影整理種族文化交集的困惑。

MM自身並沒有要說很多哲思玄學。她一直心裡想著的,就是不斷去用相機作記錄。多年來,她沒有停下舉機記錄的生理反應。 然而,MM於是次展覽中分享她多年來一個個有系統的相片記錄,不論是祖母已被荒廢的故居、鄰居家裡設置亡人的墳墓,還是第二三代華人年輕人的頭像,每一個記錄展示的是她內心深處文化的質感和裡子。

作為一個有著獨立生命旅程的個體,生於馬尼拉的菲律賓華人, MM要如何理解自己的種族文化身份認同,攝影可以引導她找到什麼蹤跡?

身份從來是相互交織而流動的,地理位置不能單一地立定人的文化經歷和認同。文化如何由個人發展成為一個集體?

流入世界川流之各地浪人,又可以如何辨識自身的文化質感?

商品化近乎推動和塑造我們每一刻的呼與吸。透過鏡頭「收集」日常生活最基本的消費品,不單止能觀察到消費市場的動向,究竟我們的日常生活和身份文化認同由什麼構成,看相片的生活記錄總能看出多少脈絡。

這次在光影作坊的展覽,是MM Yu第一次在香港的個人展覽。她的所思所想,等待你去發掘。

文字 : @godandtheoldsoul

圖片:John Batt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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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南亞攝影系列(五):MM Yu – 蹤跡
2024.03.29 – 2024.04.28
策展人:莊吳斌
地點: 光影作坊|九龍石硤尾白田街30號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L2-02
開放時間:星期二至日 11:00-13:00, 14:00-18:00,逢星期一休館(公眾假期除外)

Photography in Southeast Asia V: MM Yu – Tracings
2024.03.29 – 2024.04.28
Curator: Zhuang Wubin
Venue: Lumenvisum | L2-02, JCCAC, 30 Pak Tin Street, Shek Kip Mei, Kowloon
Opening Hours: Tuesday to Sunday, 11:00-13:00, 14:00-18:00, Closed on Mondays (except Public Holi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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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東東《泉》

蔡東東《泉》

「刻畫、打磨、卷曲或與其他物件結合做成攝影裝置。我極盡各盡手段,挽救這些 (閒置的) 圖象,並賦予它們新的意義」。

蔡東東在暗房沖印出多年拍攝累積的相片,以不同加或減的手法干預,將攝影成品轉換為繪畫性的圖象,玩味十足。透過觀看以至詮釋, 為圖象創造意義,蔡強調的是攝影和繪畫的同屬性。

但「可見之物」都是不可觸碰的空間。當蔡進一步將圖象變成「裝置」、「物件」。這種形式上的把玩,創造了有形的、可觸摸的場所。

書名: 泉
作者:蔡東東
出版:假雜誌有限公司

情書

情書

世界的肚皮向內收縮,屏息以待,翌日那個在風速氣流滑翔鋼硬玻璃上盲鳥撞個粉碎映照自身的勵志故事。那個誰,抵住地心引力躍起抵住頭頂的尖鑽,考完五年公開試和十多年的學制試 —- 我們看到了。我們都看到了。

失明的人,也聽到了。

失明的人,聽到機器言之鑿鑿,砍伐耳窩方方正正的萬個字音,知道了這個世界濾掉的一半。那個誰的輪廓,在娛樂版被千對眼睛宰割成屑未,大概是不道德的,所以從來不重要。

假如,字的印刷術讓文盲康復過來,想必雕琢出一筆一劃的字粒嵌入盲人的腦神經裡,也定能夠治癒失明。

啊,「治癒」,世上失去理智的人都會幻想的境況。日思夜想,生命重頭開始,污名沒有在軀體上留下過的「新生命」。可惜生命無法重頭開始,而下一個新生,也或許仍舊是個異數。

怎能否定,宇宙虛空,命運之事,我們不過是劇本裡的一個角色。

我看著失明的人,失明的人看著我。

如果可以選擇,你會想成為我嗎?

我只知道,因為我成為了我,所以,我們的命運有了牽連,而我,就這樣在你身邊伴隨八年。

在百呎屋子地台上並肩坐著,說著悄悄話,溫度流通兩個身體,兩個世界融合在一起。此時此刻,成為我心目中的「永恆」。

世界有多壞,我的親人是你。

光影作坊觀展 《夢裡不知身是客》

光影作坊觀展 《夢裡不知身是客》

今日終於靜靜地聽完了13分鐘的訪問錄影。內心感動。

展覽開幕前已經深深被泗水布羅莫火山的顯影迷住,不諳印尼多少,形成了一種新相識強烈的第一印象。 Chucky的相片全都美得像畫。印尼美得像畫。然而這趟本來是兩夫妻渡蜜月的旅行,二人沒有成為印尼的客,沿途卻是跨越整整兩個世代常德與詩人杜甫各自夢裡一份真挈的親情。

常德別過「我的小孩印尼」七十多年,我們都好奇老人家會不會再次踏足故鄉。這次Chucky帶著相機替常德走了一整圈,尋覓常德小時候聲聲入耳歌唱的鳥,綿綿浪水和教堂的靈養。在展場一張張影像向前推進,我都殷切地想像到常德身在印尼的平行時空,他在每一個地點實在或有可能經歷的生活點滴。曾經發生的真實,或回憶裡的褪色,或虛幻的念想。回家生活的一切可能性,都在夢中實現。

常德的訪問影片是帶有痛感的。回顧那段時日,孩童離開親生媽媽和土生土長的家,從風浪中活過來迎面是萬劫不復的傷害 —-「囑咐自己善良 就這樣子」。那些生命中重得讓常德大半生不提一字的苦澀儼如刺在皮肉上,常德此刻全都講了給孫女聽,不禁哽咽掩面,吐出善良一句話身姿卻是如此堅定。

「我們的命運不是很好」

生命究竟要如何承受,浸沉於其中。

期待Chucky在常德夢境徘徊的旅程,公公會不會走出來,反之孫女會不會走下去。

Chucky的公公 常德

張煒森《浮白》

張煒森《浮白》

「我們必須能靠理論解讀,作品才能站得住腳?」

生活轉譯成藝術的結果,總帶著隔膜與距離,就像維港兩岸對望的陌生人。亦因此話語權的文字、說語和語理分析,當中的主觀能量可以讓作品的情感和思考細緒同時動人。藝術評論,讓觀眾與作品、藝術家和文化環境建立多重新的連結,觸碰藝術的本質。

作者張煒森筆耕多年,秉持謹慎的評論風格,不輕易定奪藝術實踐的對與錯。反之,張訪問三位香港視覺藝術家(余偉聯、勞麗麗、張子軒)過後,寫出心思縝密的深度討論,不同角度遞進,藝術的瓜籐枝梗條條細繪,讓讀者看到藝術實踐的層層內涵,文筆卻又輕得可以幾乎聽到作者的聲音,在大氣電波述說著一個個意味深長的故事。

是的,「講故仔」。藝術評論必須是「情感不入流」,以固有學術框架讓藝術得以與「社會」掛鉤的哲學代言人嗎?

張在一番藝術概論後,寫了數個以藝術家實踐為靈感的小說故事和隨筆散文。讀者如我被打開了腦洞,以為是艱澀的藝術評論分析,轉頁走進了他和她的鹿特丹約會,平凡日常的小情趣,受到余偉聯的啟發,寫成合上嘴和再次開口之間的數秒停頓,喝一口茶的時間彷似有著可以思考的慢漫深意。

接下來,我們在明快的行文間了解到一個新角色的精神困擾。作者說故事的聲音在讀者心內響似斯西心裡的鬼,歷史的橫切面刺著眼,同時閃著交錯的夢與現實。

「我們從來都被前設的知識架構所限制。」 

張在故事創作和對談之中辨識藝術的觸感和肌理,不斷塑形著圓渾多面通透的晶體,讓讀者眼神可以穿梭其中,並沒有一條死實的線。直如勞麗麗的實踐,這本「藝術評論」在虛與實之間浮沉,回應藝術家自身年年月月的多元人生經驗;亦如張子軒畫筆下的「物哀」,文字同一時間盛載著生命的枯萎和綻放,寫出藝術家的時間痕跡,他們的過去、現在和未來。

作者用上「也許」、「或」、「似乎」去點評藝術家的各種實踐,激發著數十種可能性的思考,又留著天馬行空的閱讀空間,嘗試不去刻下任何叫邊和界的線。公式化的後設評審,在藝術書寫的創作裡找到了出口,繼續探索著有利大眾溝通的共同語。

文字是活的。而生活轉譯成藝術的結果,也總能是活的。

空氣中焗熱的靜

空氣中焗熱的靜

肉汁滴漏

清水裡一混橘橙

晚餐是馴養的獸

草原上奔跑

有沒有想念過夏

2023年7月9日

攝影書:岑允逸《一人生活》《活一生人》

攝影書:岑允逸《一人生活》《活一生人》

2007年,香港社區組織協會出版《一人生活》,本地攝影師岑允逸以及團隊完成了一系列精神病康復者人像照及訪談文章,作品獲得了大眾的關注。事隔7年,攝影師岑允逸和團隊再次訪問精神病康復者,了解他們的近況並拍下新照片,2014年結集成《活一生人》出版,將更多精神病康復者的生命故事帶給讀者。

《活一生人》是《一人生活》7年後的一個延續,裡頭幾位受訪者再次接受訪問及拍攝,兩組作品橫跨近一個十年,部分受訪者似乎快樂了點,部分受訪者仍舊沉鬱,流逝的七年,是實實在在的生活。細讀書中故事,每一位精神病康復者都承擔著各自的過去、抱負和責任。他們隨著社會變革而浮沉,沿途與生命裡遇上的人糾纏,築起愛和恨的枷鎖,多是用情至深任由自己在發炎舊記憶裡溺水的人。當肉身在壓力下逐塊崩壞,有人步入了精神的異世界,不時與現實世界斷開聯繫,回來是 慶幸。這一切命裡劫數之事,有因有果,絕非能與一時之間染上風寒可以類同。

「精神病」聽似讓人後退三分,這兩本攝影書的故事娓娓道來要告訴我們,書中人是每天承受著現代社會壓力的一般人。他們沒有超能力,所以在命途上浪遊之時,拐進了死胡同。當親骨肉女兒暴 打自己的身體,當一起吸毒的丈夫回家動粗,當生命裡的愛人患病,當自己養大的弟妹嫌棄自己, 當自己終於脫離黑道與牢獄 ——— 當他們與現實世界所建立的信任和依靠決裂,他們都在虛弱裂縫處苟延殘喘。不是每一個生命體,都在枯萎邊緣幸運遇上讓他們及時痛哭一場的雨。抑壓著,忍耐著,匿藏著,漸漸他們已經不是同一個人。

在⻘山和葵涌醫院進出,定期覆診,每天吃藥,平常回到家總是需要十多個小時睡眠。岑允逸在身邊拍下他們的日常,沒有熱門電影和臉書爭議,沒有夜生活和頻繁社交,沒有朝氣勃勃和期待的氣息,生活空間裡透著納悶的風,臉上看似半分清醒半分痴呆,一點哀傷和愁緒,卻又似是不少現代人夢寐而求的安穩和平靜。文字沒有多提藥物的副作用,反而他們各自分享的一句一話字裡行間顯得特別有生命力。「我要活下去!」是受訪者許炳滿萌生死念被救回來後所寫下。

《活一生人》把受訪者莫滿成的故事放在書的最後,家庭照難得不是深暗的色彩。莫的孩子同樣患上了精神病,但家裡牆上亂竄的圈圈稚氣塗鴉滲著放任的愛和父母的希望。莫談及自己積極參與康復者的社區活動,為其他病友爭取權益,同時身為人父一副心機放在兒子身上。他說:「我係人心目中唔係一個炸彈,咁我已經康復返架喇!」沒有人向他解釋社會問題的形成從來不是一個人的責任,沒有人守護他不被社會大眾歧視,他卻不懷怨恨,以自身經歷在醫院工作時主動協助偶遇的妻子尋求精神健康支援。現在的他,有一個家室的愛。

根據由多個復康及公營機構組成的「精神健康月」籌備委員會報告,自2018年起,香港市⺠的精神 健康持續五年處於不合格水平。岑允逸亦分別在《一人生活》和《活一生人》裡提及到自己與精神 病人貼身相遇的經歷;正如岑允逸所說,精神病在香港人的生活裡如影隨形,我們身邊其實盡皆精神受壓的遭遇。精神病群體或許早已不是邊緣社群,而精神困擾早已是每一個香港人都要面對的事情。

《一人生活》和《活一生人》的記錄,讓我們不忘精神健康的問題,同時令人安慰, 書中人還能被看見、被聽見。

2023年6月12日

攝影書 《女皇,主席與我》

攝影書 《女皇,主席與我》

女皇,主席與我

唐景鋒

於英國、香港、蘇格蘭三種文化背景中成長的唐景鋒,收集了來自世界各地,在多次戰爭和移居中倖存下來的數百張舊照片、信件,剪報和個人物品,同時記錄不同親友的口述歷史。《女皇,主席與我》所整理的家族故事以英殖統治與毛主席領導的時代為背景,一直至香港回歸中國,唐景鋒自立成家。這趟尋根之旅,追溯到800年前唐氏定居地的一棵大樹,展開一個世紀的移民浪潮與貿易開放,三代人的命運交錯與時代改變。

兩位近代史的領導人牽引世界政治背景,影響世代移民動向。每一次 「根」的變遷,都形塑著身份認同。數次遷移國外又折返,不同文化環境孕育藝術家個人成長,身份認同可有實際的「地理邊界」?

攝影藝術以相片、物件的形式顯現,如何處理時間和歷史?在身份認同和家族歷史的探索過程裡,藝術家收集、選物、展示、傳承,超越物件和影像的「物質性」建立一種時間證物的歷史身份;同時,運用影像編出有層次的個人敍事。作為家族歷史的策展人,文物作為「存在象徵」,還是必須得到觀者詮釋與解讀,所展示的歷史才得以成立。透過攝影佐以文字說故事,家族成員的每一個角色故事如何被塑造,建基於藝術家本身與家族成員的關係,當中包含藝術家的個人情感投射和理解。

唐景鋒以舊照片和文字舖敍家族男性為主導的血脈歷史,厚實一本娓娓道來一個傳統大家族的脆弱家庭關係:每每重男輕女、家族生意糾紛、爭奪家產、多有情婦。而英殖時代中產階級的精英生活和商界動態,與香港過去的社會發展密不可分。家族的舊照片與藝術家重組的案情為活生生的電視劇情添實:時有肖像相和全家幅,17世紀佔地一整條大街的黃宅地契,祖父獲選保良局主席並被頒發大英帝國員佐勳章,家族移居各地的舊宅公寓,遺產爭奪剩下來的一捆一元鈔票,主角相親時拍照片找來比自己難看的朋友作映襯,正室妻子撕碎所有女朋友的存照,二房妻子封存自己沒被邀請參加的派對照片,以上都是家族命運的糾結時日。

隨著時間後移,藝術家多以樹木和香港的影像在故事要處落下標點,讀到家族史裡每一代歷程的終結與啟始便回頭一望。讓人默看良久的,是三英里長數以萬計人溺水身亡的偷渡水路。

外國攝影書介紹

外國攝影書介紹

I will survive / Nico Buurman

以切割好的組裝模具為開首,Nico Buurman預言著一場人類的侵入性。

攝影書I will survive一氣呵成,從頭到尾都在Nico Buurman的鏡頭捕捉下指向人類干涉與大自然自生的交織性地景。Nico喜愛特寫,畫面聚焦在植物的紋理和質感上,或是木頭裡的一顆釘子,或是樹皮表面的一筆漆痕,從而突顯人為的控制和改動。

攝影師自身與大自然的相似和關聯,是書名I will survive所揭示的關鍵訊息。他讓自己被植物包圍,攀爬在山石之上,拍下自拍照,他的肉身卻沒有一絲入侵的氣息,在大自然之間透著一身被動內歛,與大自然互相依負的情感。

I will survive也許是一場控訴,同樣是一聲呼救,同時是一場見證。

Du bist ja noch jung / Frederike Finster

德文 “You are still young”,記錄了四位女生,她們患上偏頭痛、子宮內膜異位症、疼痛性脂肪症候群、風濕病。Frederike的照片構圖整潔,患上痛症病患的女生沒有半點病態醜陋,肖像在大自然環境裡取景,寬敞明亮的日常生活看似是沒有痛感的舒適和清新。女生舉手投足間無力的鬆懈,眼神裡隱約透出的一種無奈,和刺穿皮膚細胞的醫療器具,卻在這一系列乾淨舒適感裡默默刺著讀者。

Humans Seem to Be An Exception / Nick Somers

常言道高敏感是種天賦,若然你對Wi-Fi的低頻輻射過敏,卻是一個不見天日的生存問題。人類即將迎接5G時代,發射站無處不在,面對分秒發射四方八面的輻射訊號, 對電磁波輻射過敏的人要如何生存與爭扎?我們需要對科技保持警惕嗎?

翻開攝影書Humans Seem to Be An Exception , 以一紙文字導引,細閱攝影師Nick Somers的相片故事, 一幀幀冷靜理性的照片,滲透著不著眼的詭異。一個平常家裡受訪者手握輻射探測器,封起窗戶,躲在絕緣保護罩裡頭,從頭到腳覆蓋保護衣,甚至無法離家半步,必須在無力之下抵抗外頭舖天蓋地的輻射訊號圍襲。每一幅相片都平靜地訴說著被現今科學和醫學拒絕的真實痛感。

除了11位受訪者的攝影故事,亦有記錄研究Wifi輻射對人體影響的科研機構;Nick Somers甚至與電磁超敏反應的人合作進行了人體實驗,在書中發表實驗結果。

 

《我若消亡》

《我若消亡》

­­兩頭張望,病院的人已走清光。我霎時一額冷汗,腳下虛浮。

從未踏足過向街大走廊,小心翼翼從主樓梯走過去,一排直幅拱型玻璃窗透進晨光,木地板和紅磚牆照得通亮。身體沒有隨著陽光暖意變得自在。走到盡頭,發現後樓梯只容一個人的身寛,光管時暗時亮,閃爍中電壓聲劃破一片寧靜。

白姑娘有問我家人電話,她很焦急,說一直找不到我的緊急聯絡人。地下廳聚集醫護和病人,姑娘頻撲打轉,電話鈴、談話聲來回不斷,電視電台連續發放緊急新聞消息,聲音空氣混雜一團,在四面牆的夜裡烤焗。本來病人呆滯迷惘,聽著聽著開始焦慮不安,一兩個喃喃自語聲量漸大,三四個顫抖接著嚎叫哭泣。我背著嘈音壓低嗓子,告訴白姑娘我已經十多年沒有見過家人,不知要如何聯絡他們。

兩個中年婦人衝進來,人叢桌椅間穿插,一把抱著哭至面容扭曲的孖辮妹,拉起她便急急離開。姑娘也顧不上來者是誰,握實孖辮妹雙手著她好好保重,轉頭看廳內沒人接走的病人,急得眼淚直流。

我需要一個人靜一靜,好作打算,牆壁內卻滾著嘈吵聲。徑自回二樓病人房,劉老婆婆瞇起眼睛,瞄我一眼,不作聲。老人家晚年熬出情緒病,自殺不遂後便跟大伙兒在這新建病院待了幾個月,身體被綁床上,粗麻繩束住雙手露出紅腫皮肉。我默想,戰爭來臨,我們會不會被遺下。

然後我一頭蜷縮被窩裡,又思索,作為一個頗為清醒的病人,是否要跟隨大隊逃難。 還是,自覓去路。這一切發生得太快。昨晚飯後,我挑釁高妹阿希跟我拗手瓜,被姑娘狠狠訓話,背後連聲巨響,電視機傳來直播畫面片段,政府總部被炸個粉碎。

大廳在餘爆聲中怔了半晌。肥寶第一個反應過來,高舉雙臂僵硬指頭指向天花板,扯直脖子大喊:「火呀!著火呀!著火呀!爛左呀!火呀!」接連不斷哭的哭,叫的叫。姑娘衝去安撫撞牆的小丸子,發現角落的妙妙尿了褲子。

整晚夜,姑娘發瘋似的打給病友家屬,求得數架旅遊大巴,病院裡便乍然走了一大半院友。聽說,剩下來的病友都是精神散渙或早已失去理智,一直依賴專責團隊看護;聯絡不上家屬,大巴亦不知能否回來。

藥效下暈眩沉重,我不自覺昏睡過去。醒來,不見劉婆婆和她的床。來回踱步,往長廊幾間空盪房間裡望,心裡的慌從腳底蔓生至髪梢。一直走到一樓正門都沒有被攔下,大門開敞送風,裝飾油畫一段段彩浪波紋震懾著眼球。站定腳步,我竟在看這正門口的畫,心涼了一大截。

本能跨過職員專用矮閘門,雙眼搜索著什麼。抓起辦公室黑色座檯電話,想要撥輪,猶豫不決。記憶裡根本沒有誰的號碼。平常電話都被姑娘收起來,還給我,也沒有誰可以聯絡。往內裡走,一排排薄如紙的電腦,更是不懂。

此刻與內庭燦爛盛放的冬日紫荊花對望,腦海空白。昨晚還在暗自思量,跟大隊走,我可會得到自由。我的歲月本來斷定在病院裡消磨。猛然醒覺,此刻的我,實實在在重獲了自由。門外世界屬於另一個時代,陌生得滲著危險硝煙味,我有點不知所措。

走向正門,呼吸來得深重緩慢。第二十八步,我踏出了病院。整條大街霍地映進眼內,一把收回前腿,我心怯懦。病院周遭似乎未受到嚴重襲擊。我半癱倚著大門,捏扭大腿的肉,上下搓摸臉蛋。

在職員倉庫拿了儲物帆布袋,想執一套被枕衣服,只找到十年如一日的格紋薄棉病人服。摸著地下層一幅一幅漆彩磚牆找食堂,不自覺抿壓著雙唇。大雪櫃裡凍肉和鮮食有剩,水果麵包蛋糕罐頭則已掃清光。發現一小包冧柿,稍稍暗喜,想也可以在路上吃。

蹲在地上翻箱倒籠,頸背赫然微微吹來一口暖風。

「你做咩呀?」一把小聲音氣若柔絲掛在風上,嚇得我一屁股往後跌,塞滿掌心的金菇豆卜拋散一地。抬頭望,是小個子凱如,笑迷迷俯視我。

我瞪眼驚呼,「點解你係度嘅?」

凱如被我的聲量推後一步,怔了怔,收起笑容。

「你無跟佢地走咩?」

眼珠子圓滾滾溜動,凱如又咯咯笑起來。我霍地站起來,捉住她溫熱的手,兩頭打量地上食糧,一陣慌亂空白。凱如扯我衣角,使力往廚房門拉。

「去邊呀?做咩呀?」

凱如不回答,只是使勁。

「我地而家要避難呀!要快啲執野食,我地要離開呢度呀!」

一連串解釋,凱如沒有理會,將我拉到門外。地上兩腿直直靠牆而坐的,是Jenny。

「Jenny! …仲有邊個呀?!」我不知要感到擔憂還是興奮。

凱如咯咯咯地傻笑,Jenny斜眼投以怠倦目光,一如以往更正我的發音:「係Jen, 唔係精。」

「點解你地無走嘅?佢地琴晚全部跟車走曬你知唔知?」我急道。

「我點知。」Jenny淡淡然回答,繼續低頭捶按自己的大腿肉。

凱如跳上跳下,呼氣間向我們招手:「我地去玩呀!我地去玩呀!」

微顫雙手一下子按著凱如肩膊,我慎重地說明:「出面好大件事,而家打仗呀,我地要趁啲壞人發現我地之前,離開呢度。」

「去邊呀?」

「唔知道,總之要去個安全嘅地方匿埋。」

隨即轉頭細步跑回食堂廚房,四下俯拾食糧。凱如跳跳紮跟隨在後,循環哼起電視新聞的片頭曲。

「砰!砰!砰砰砰!」她頭擰擰,邊跺腳邊噴著口水喊。

我由頭到腳崩緊起來,耳窩裡盡是煩厭急躁,想也不想一把抓起幾包粘米粉扔進帆布袋裡完事。

腦海一閃 : 我從未見過如此活虎生猛的凱如。我旋即拐到門外,「Jenny你知唔知我地啲藥係邊?」

「我點知。」仍舊是憂憂沉鬱的聲線。

我定睛看著跑來跑去的凱如,再看看Jenny。

「屌,一於唔食。食到我地溫溫燉燉。」

主樓梯玻璃大拱窗光線透射而進,如此夢幻,凝視著,雙眸凝結一層薄霧。以往從不離開的房間也有三四隻大窗戶,日照充足,卻總是頭骨撞擊磚牆和喉頭破裂的風景。在主樓梯斜著身子上下走動,踏步上一層,腳下落一層,墨綠格紋袖管燻著光。撥動光線,伸手,一絲絲弦光在指頭染開。嘗試晃動影子,似是一場片刻裡時間不曾流動的暖身運動。咔嗒咔嗒,腳跟落在木地板上,步伐漸漸輕快,我想起小時候學校教的一首《鱒魚》。起初,以為作者目睹魚兒被盯上心生憐忟。後來聽說,歌的原意是警戒單純的少女們不要被男人的虛詐瞞騙。旋律在腦子裡唱著,小聲在梯間重覆著:

我站在小河岸上,

靜靜地朝牠望,

在清澈河水裏面,

牠游得多歡暢。

二樓和一樓長廊磚牆幾處髹上新漆,紅油未乾, 幾塊磚頭鮮艷如血。或許,不是新漆,許是房間裡側日久滲出來。重新找了一遍,良久,可以穿的還是一疊疊摺得整齊的大中細碼病人服。

鬆手讓大帆布袋墮地,我讓凱如Jenny在正門等,折返職員室取手推車。

要離開了,要自由了。心裡唸著,越走越快。

回來時凱如說Jenny走了,地上行裝沒有帶走。我愕然失笑,跑上一樓,Jenny一柺一柺步向病房。

「Jenny!我地要走啦!做咩呀你?」

Jenny站住。「我要等Clement,我唔走得。」

「打仗呀Jenny!會無命架!佢唔會黎呢度架!啲人個個自己走曬架啦!你跟我地走啦!」

「佢會黎接我,佢應承左我,佢一定會黎。」

正要吆喝她,Jenny開始打哆嗦,身體一節一節曲下抽泣。

鼻頭一酸,我蹲下緊緊抱著她。

「我會係度等佢。」這是記憶中Jenny最後對我說的話。她撫平病人服,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間,坐上自己的病床,再沒有看我。

頹然下樓,也沒有花唇舌讓凱如明白我們不會再跟Jenny相見。心裡是一萬個不甘心。一時之間,無法捨身而去。正門口牆壁畫了幾丈高的西洋油畫,油墨用上溫婉和暖的空氣藍色,捲起一團團豐厚白雲朵,一群長白翼天使和手執權杖的領袖在雲上姿態悠閒、自得其樂。我看他們在半空的雲彩上是何等歡快自由。不知呆了多時,我跟凱如便雙雙離開這座油漆未乾的病院。

病院正面三層高的拱頂長廊皆縷空通風,連著底部墨綠木柵欄。大石頭排列齊整,砌成一條條堅實拱頂大石柱和兩側大石牆。屋頂中央設計成小三角,三角兩旁舖滿石灰瓦片。 離開時,我才見證這病院是如此內斂優雅在城街一角,囚禁著邊緣上瘋狂的人。

我倆推開一道又一道玻璃大門,一道道冬日微寒冷風在指縫間幻捲貼著肉身透進一部部白色半透明玻璃升降機,穿越過的大樓全是一層一層色彩玻璃堆疊炫目耀眼的幻象。正午烈陽下,沒有強烈刺眼的反射,在眼前合拼起來卻毫無去路,玻璃倒影陌生得形同潛藏殺意的眩光海市蜃樓。我立即意識到,面對自由,人與生俱來的畏懼。

拉著凱如的手,感受她手腕時而扭轉時而握緊的各種幅度,她哼著那歪掉的情歌在無人玻璃巨物內回盪, 前面是另一幅切割精緻的玻璃幕牆。前路必須依靠地上似無盡頭的銀黑地氈。

我想到回家。前前後後住不同的病院十多年,我未曾回過家。

自由具體是什麼,當刻迷宮裡我沒有答案。但家是我最熟悉最能夠掌握形勢的地方。我不曾經歷戰爭,也不知道地下隱道和防空洞在哪裡,我所能做的掙扎求存,大概是這樣子。

「我地會唔會俾炸彈炸架?」凱如突如其來的問,手心握緊大半度。

我想起神。那個我懷疑不是神的老朋友。

「唔洗怕,我會祈禱求神保佑我地。」我向凱如微微一笑,搖搖握著的手。

人生四分之三流逝,住院十多年間,神怎樣看顧著我們這些在邊緣晦暗無光的人?為什麼人類生命充斥著苦難?我幾乎每天鍥而不捨地發問,一直跟祂聊,對話完了,還是不明不白。

今天,我推斷是神要給我新生。

祂要讓我嘗到真正的自由,證明我們是祂所創造的奇蹟,如同世間萬物。

我收緊握著凱如的手,加快腳步, 推開旁道的玻璃旋轉小門。

沿路毫無損傷,估計敵軍登陸海岸後未進駐城中心,而我們已到山腳綠化住宅區。 根據我的住區編配,預計只需半小時,便能從病院回到那個十年不曾入住的家。我望望凱如,慶幸她仍舊在她的小世界裡嗨著。今天我們都不會被藥物搞得昏昏噩噩。 以後不會了。

屋苑換上生物特徵電子門鎖, 十多年在病院裡哪會知道怎麼用。但整個區的人都逃了,家家戶戶門口開著,不費心入內。我家的舊式門鎖,也早被撬開。甫進屋,灰塵撲臉而來,我急忙讓凱如後退,自己先入內開門窗通風,一邊咳嗽一邊使力推窗,窗的零件卻嚴重生銹推不開。心裡暗道,反正根本空城一個,索性整個屋苑想住哪就住哪。

行裝落在屋苑大堂,升降機停滯,但我們想去哪,就去哪。我開始搜索食糧。爬梯而上,大部份單位有風蝕痕跡;直如一個大龍捲,剎那間將每個巢穴內外翻轉,遺下萬里無人的廢墟。感謝神,這裡的單位都有剩食,住客似乎急著逃離顧不上帶走什麼;食用水總掣沒有關上,這種高尚住宅使用太陽能發電。走了兩層十六個單位,大致上知道應該能撐兩個月。合眼向神靈禱告,天知道敵軍什麼時候前來殺戮。

從前聽長輩說小時候制水經歷,每四天供水一次,扛起大膠桶到街市排隊取水。想著,便著凱如待在低層單位,我逐家逐戶到浴室, 扭開水龍頭,填滿一個個浴缸儲水。毛巾也是省水好東西,洗澡可用濕毛巾抹身。單位內找到火柴、蠟燭和手電筒,毫不猶豫地包起。

透明機身、纖薄流線型的屏幕,電視上看過,摸了良久卻仍然一頭霧水,不諳要怎麼啟動收音機。左戳右戳,機器毫無反應。此刻門外傳來腳步聲,一排行李箱輪子在走廊大理石地磚上時急時慢。心裡嚇一驚,不會是凱如,閃身躲進衣櫃。

來者入內,開始翻弄大廳抽屜。我看不似有殺意,悄悄推衣櫃門貼地而爬。從走廊偷偷望去,是個中年男子,黑色風衣下身形比我瘦削許多,手腳俐落敏捷,三兩下把客廳的貴重瓷器塞進行李箱, 包裹在幾層厚海棉之間。是小偷。

正要上前現身說法,男子一轉身跟我打個照面。二人面面相覷。

「𡃁妹你係度做咩呀?!」似是見了鬼,男人緩緩吐出一句字,聲音低沉沙啞,黝黑的臉孔驚愕得快要突破黑布口罩,雙眼死死地瞪著我。

我說明了情況。男子想一想,皺眉分析道:「得一次機會,晏啲有拍檔黎接我, 我地會馬上去邊境…… 可以接埋你兩個……但係沿途有炮火有軍人捉,好危險唔係講笑。四條友無死順利過到邊境, 我地都要即刻分手。薩朵已經俾敵軍控制住,四面楚歌,我地咁多人會即刻俾人捉。真係命大穿過薩朵城,就可以去錫馬求助,個邊有自己人……你地兩個女人仔,邊搞得掂?」

我們沉默而對。

男子從口袋掏出一條雪茄,沒點上火,放在唇邊咬著。

口罩後,深邃目光投向黑檀木櫃裡幾隻晶瑩月白的懷古鼻煙壺。

半晌,我決定開口道:「凱如坐唔定,係呢度生還機會高啲。」

男子兩指夾下雪茄,左右張望,眉頭鎖得更緊, 嘆氣道:「啱嘅,呢度啲有錢佬坐私人飛機走曬,公共機場同碼頭逼到人踩人,啲航班停曬根本無人走得到。如果唔去防空洞等死,呢度起碼舒服啲。我頭先上黎睇過,啲有錢佬飛去邊都唔愁無野食,都費事清雪櫃啲野,少少地,你地起碼有野食下。」

我急問:「你知道點去防空洞?」

男子舉手胸前揮一揮,答:「呢度最近個防空洞成六十幾年無打開過,入去慢慢點火燒毒氣呀?都唔知入面可唔可以正常呼吸。平時變左廢墟個啲防空洞都危險架,又無野食。」男子站起來走到窗邊。「佢地樓下有塊田架,個啲鬼佬菜同蕃茄都未摘曬。」他指向窗外,不屑地搖搖頭。「啲死鬼有錢佬,自己咁大幅田種野,剩低就起豪宅。」

我微微一笑。「多得佢地,我地先可以係度避一避。」

「咁又係呀,你鬼靈精呀,啲人而家個個諗住行路上薩朵呀,留係禾城?全部石屎,一個森林都無,咁多人搶木搶柴,樹皮都無得你咬呀!」

話畢,我們相對而坐,低頭不語。

「你真係唔跟我走呀?」他拉下口罩,直直望向我。

「我叫大輝。」他搖下車窗向我和凱如呼喊,揮手告別。

破舊車子的污氣塵埃吹我們一臉。

我跟凱如在一個單位長住下來,每天照顧凱如吃飯、洗澡、睡覺。最重要,是在這空間裡互相陪伴打發時間。過了數天,還是接捺不住跟凱如離開單位,每個清晨下樓散步。凱如跟我一整個星期沒有吃藥,身心靈一洗頹氣,完全沒有絲毫磨人的壓力。就這樣,不問未來,每天過簡單的生活。

一天比一天自在,我們對身處環境沒有戒心,凱如更在其他單位展開偵探調查。每到一個新單位,被遺棄的全翻個兩三次,興奮勃勃遞給我問是什麼。好幾次,她找到人家床底的情趣用品和色情漫畫,我叫她立即放下,也不肯告訴她是什麼來頭。

凱如的相貌跟性格一樣是甜姐兒。個子嬌小,身材均稱,大眼睛長在一張圓潤的臉上,是鮮靈活現的卡通人物,每刻都在發電。每天與她親密相處,也想著凱如不是經常活在自己世界裡,絕對是人見人愛很受男生歡迎的類型。漸漸地,生活裡我跟凱如之間沒有什麼距離,凱如不定的身體動作和跳躍的精神狀況我都瞭如指掌。我們似是一 組一呼一吸的維生系統,習慣對方近在咫尺。

隔天在屋苑空中別墅攤著,我納悶地遙控著電視灰白雪花畫面,突然想到什麼。幾天前,也不知道過了多少天,探索過一個單位,主人家收藏大量舊式影碟,當時沒多想就離開了。我輕輕喚醒睡得像豬頭的凱如,憑記憶中位置拖著她回到那個單位。

凱如半睡半醒,我卻是雀躍不已。主人家果然有上等配備。我在影碟收藏間裡東點點西點點,浸沉在舊日美好回憶裡。翻到一個黑色收納箱子,赫然發現是寫上整齊手寫標籤的幾個色情影碟系列。我轉頭確認凱如還在打盹,偷偷讀影碟背面的文字介紹 :「瘋狂性交的概念」。面頰微熱,欲望在身體裡形成一股久未露面的湧動,渴求著什麼。

精神科藥物總是讓身體停留在麻醉狀態,沒有死亡衝動,更沒有生存欲望。十多年來,我跟病友是一群被照護的喪屍。流口水、手震、肌肉僵硬、肌肉失控、失禁、嗜睡、腦霧、頭痛、情緒低落至抑鬱、躁鬱,羅列出來數之不盡令精神狀態每況愈下的,盡皆高端醫學在肉體貼上病名後,附上的藥物副作用。

醫生說,我們要盡可能地試藥,試到一款副作用相對上較少的,我們便可以長期食用。事實上,相對上較少的副作用,都足以讓你工作和社交失能,再添打擊。活著的證明,是邊嘴嚼飯菜邊流口水,是門外有人看守我們如廁, 是我們在自己的小世界裡自言自語。

我們會傷害人嗎?我們最會傷害的,大概是我們自己。精神狀態到最壞的地步,無法承受現實苦難的身體便可能訴諸於破壞式反抗,為自己的生命謀求最低限度的尊嚴。而我們大多數,只希望了結自己。

凱如未醒,想著不如趁機放肆一下。幫凱如蓋好被子保暖,在機器裡放進影碟,調低聲量,按下了播放鍵。日本女生豐腴的胴體在機器裡扭動、磨擦、滑動,我本能地把手指放到身體下面,輕輕撫摸。女優口部含著另一個女生的乳房,讓假陽具在私處抽插。我聽著影片裡的呻吟,加快手指速度,雙腳有點麻,指頭有點濕潤。身體在侷促房間裡散發微熱和澀騷味,抵著季節低冷的空氣緩緩顫抖。我回味著這十年失落的快感,把機器關掉。

整理衣衫回頭,凱如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這段日子我們過著無憂無慮,撇除恨意和爭扎,一生難求的日子。今天黑色盒子萌生了新的欲望,形成了新的執念。我試著若無其事繼續與凱如一起生活。然而,她穿透我肉身坦率的凝視,卻在我心裡生出了另一個我。

往後半個月,我們在暖和被窩裡深睡,醒來在明爐上烤一點吃的,也不多,為一棵特別好看的小樹澆澆水,散散步。凱如性子坐不定,時而樂透,時而哭鬧, 總嚷著要玩哪一家的玩具。 我不理會,暗自盤算著待她睡午覺,便撇下她獨自去尋歡。

夜裡的夢頻生,越來越密,越來越烈。

有一晚,涼風送來,似是一個人,跟我做了愛。我在濃濃睡意間扭動呻吟,任由風的愛撫。醒來後,有風,卻沒有人在。

「你係咪係度?」我問。

一陣陣冷風在我右耳背吹彈。

我繼續聽風的回應。

凱如不為意我開始跟風傾談,在數個月的寂寥之中,我亦自覺是得到了某種高等存在的回應,分分秒秒感受著風落在我不同的身體部位上。

「我地跟住落嚟會點?」我問。

手掌心的風從冷風變成兩球異常溫熱的和暖。我嘴角上揚。

「你係神定鬼?定係外星人?」

𣊬間感受不到空氣的流動,我卻瞄著書桌上螢光綠的三眼外星人擺設。身體不自覺地站了起來,走到書櫃前指頭勾出一本喜萊曼斯的宇宙人。我頭一呆,知道了這股風超自然的力量,心裡雀躍慢慢萌生。

接下來的日子,我自言自語越來越頻密,有時感受得到回應,接連傾訴整整幾個小時,有時候卻完全沒有「訊號」,默默看槌打著毛公仔的凱如納悶。然後我發現我開始接受不了生命中日常的各種無常。

凱如兩手亂舞,打翻了鋼琴頂的小花瓶,落得一地碎片。 跪在地上執拾時, 我氣得心裡嘀咕著凱如自己執拾的話一定會割傷手流得一地血。剎那間,我執著碎片的手自發猛然用力,掌心肉便頃刻陷入插入幾塊玻璃碎片。目定口呆,我抬頭,望望淌滴地上的血,怔怔問:「是你嗎?」

後頸陣陣微涼旋繞。

為此我氣了幾個日。壞事一椿接一椿,我內心的憤怒和不怨都被看光讀透,接連地受到了報應。我的腦袋燒著高熱,想了又想為什麼外星人要這樣對待我。想著外星人會不會這樣待凱如,讓她被絆倒跌傷在地上之類,我提步便一個倒樹蔥仆倒在地上,頭上長出大包。我進入瘋狂暴躁的狀態,開始指駡著無狀的空。

也想不起凱如是怎樣看待我突如其來的瘋狂, 大概是被嚇得不敢吭聲,瑟縮在一角默默承受。隔天整棟大廈的水停了。我不敢用光浴缸的儲備水。邊潑駡著空氣裡的他,邊扯著凱如的衣角到一公里外的山中小溪,一整個上午,又急急腳裹住羽絨棉大衣返家。

回程時,凱如驀地停下來,指著對街一間殘舊小店櫥窗。我暴躁地拉她手臂要走,她反過來拉我,向著店走。「屌!」我大聲吆喝著,聲音在空盪的街散掉。

店內空無一人,沒有半點生氣。凱如踮起腳尖,兩隻小手往上遞,開始打著圓圈擦去櫥窗上的灰塵。「好污糟架!」我抵不住耐性,暴跳得面容扭曲。櫥窗上貼著的店名逐漸清晰,是金橘色新派書法字 —「海魚風鈴」。

情緒慢慢緩和下來,我瞪著店名。

我叫伶,伶木。

凱如微笑看著我,臉蛋沾上灰塵卻甜得像黃昏落霞。我伸手輕輕擦拭櫥窗,窺探進內。從天花懸掛著一串串茶杯大小的古銅風鈴,店內每個風鈴都配上玲瓏剔透的玻璃魚。這時,店門關著,內裡風鈴卻輕輕晃動,叮叮作響。轉頭看凱如,夕陽沿著輪廓鑲上金橘,她仍舊笑得動人。

勞動生活裡照顧他人的心,是折騰,是埋在深土裡長不出芽的純愛,可以為坦誠相對的關係注滿謙和同理的深海能量。一旦遇上,面對苦難時,你不再懼怕讓靈魂冒煙的精神伏動。苦難是常態,情緒是常態,自我接納是對自己和對世間萬物的愛。我上前抱住了她。

我拆下一串風鈴,跟凱如靜靜地回去。到家,精神疲憊,還要照料凱如吃晚餐,換過衣服便安撫她睡覺。已經差不多一星期,凱如因為我夜裡的發狂而沒有好好入睡。我們有了「家」,也有了自己當下珍重之人。

待凱如睡得熟,我下床走到露台,遠眺遙不可及的星體,輕聲問:「你係咩人?」

鳥的黑影在樹叢間掠過。

「你係咪救左我地?」

涼風在手掌心徐徐冒出。

「你愛唔愛我?」

胸腔內一股溫熱。

「佢地打到黎,你會唔會救我地 …… 我地會唔會俾人殺 ……呢個世界,邊個值得存在,邊個值得拯救?點解 … 有啲人會比其他人苦?」

心臟的熱慢慢游走到腰間,似是兩臂抱住了我。熱力𣊬間化成水氣,衣衫濕了兩邊,在冷風裡變得更寒。我打了個哆嗦,急步回到屋內,在沙發坐下回味那經已流逝。

夜裡,夢比夜更長,像一齣沒有終結的電影。

我跟家人在舊式電動扶手電梯上。我們堆站在電梯正中央,梯子一直延展,一直往上行。沒有起點,沒有終點,我們在電梯上無處可逃。夢中,我在這電梯上,一直自己一人,對風說話。

夢變得猛烈,竭力學習與風對話,理智高速地運算著,專注力卻斷續被分割。腦海染上一票顏色,電梯上的家人便一下子換上了同色的衣服。我想到要望望電梯上的天空,電梯上的弟弟便一下子拉我的手往下走,微笑著抬頭說:「今晚星空好靚。」我想跟媽媽聊聊我和風的關係,未開口,媽媽一下子轉頭看我,笑盈盈問我冷不冷。

我說不出話。他們全都知道這事,他們一直隱瞞我這個世界的秘密,世界上,只有我一人懞然不知道,風的神秘,風的存在,風的能力。身邊的人全是「戲」。電梯上的生活,根本是占.基利真人騷電影劇情。只有我一人,被蒙在鼓裡。

「邊個決定呢一切咁樣發生?係咪你?」我半個身子拋出電梯外,竭聲大喊。

一眾人在身後沉聲道:「只有你自己可以決定呢一切究竟係真定假。」「無野可以救到你,除左你自己。」「就算我地俾答案你,你都可以當係假嘅。」

轉眼間我站在一片頹垣敗瓦前,身後是墨黑大海,拋著白頭浪。風捲起地上灰燼,漫天飄揚黑色的雪。穿著軍服的壯漢舉著一具具屍體和一段段殘肢,往火坑裡拋。我站在原地看到了,凱如愛穿那套小麥色花裙,黏著血肉模糊的軀體,在火海裡焦黑熱脹膨大。

「木頭!過黎集合!」持刀軍人向我揮喊。

我沒有回應。

木頭連夜爬上山頂,摘下天上的流星。木頭在這裡佈下一顆星,又在旁邊坑洞佈下一顆星,走上公路沿著小灌木一顆顆落下。星星每顆重3.86公斤,形狀不一,星星的核含著吸收回來的能量,整顆隕石暗暗發著光,都是木頭那天夜裡執拾回來。

木頭望天打卦,占卦火流星的出現。那點綠在半空爆開,星火灑墜,木頭便趕到拾起殘骸。

終於,一整條村佈滿了星星。

木頭一把火燃點起第一顆,火焰惹到第二顆、第三顆……一路燒得旺盛,村子成了達沸騰點的火舌之海。

木頭扯一把頭髮,默默看著四五條烏黑髪絲指縫間迎風捲入火焰裡,眨眼煙滅。她脫下衣衫,扔到火裡。肉身,已被橫村越野的連綿大火烘得血紅。

「我這木頭,終於能夠派上用場了。」她合上雙眼。

那天,有人改變了世界,我們卻不能再依隨理智生活。

風鈴在風裡響,似在尋人。

2022年8月12日

刊於明周文化mpw.culture:《最好的時光》

刊於明周文化mpw.culture:《最好的時光》

張開雙眼,肉身從夢境抽離,隱約記得夢裡我把泳池的水抽乾了。眼前一片白濛濛,房間注滿早白的晨光,白熊的黑色鼻子頂著下巴,一身軟白毛透著輪廓光,我伸手撫按牠的背,幻想牠眼睛骨溜溜,輕輕喚著我。

就這樣,我跟最愛的毛玩具躺了一個早上。

下午二時,四肢浸淫在惺忪睡意間綿軟無力,飢餓卻比怠倦感更逼人。我沒有理會,因為放假的日子,就只想荒廢著。

這次我夢到了和素未謀面的男人出海捕魚,遇上風浪一整個月都沒有進食,我們緊緊相擁維持著薄弱的餘溫。淚水沿眼角湧出,便醒來看著窗外夕陽擦臉。傍晚一陣微涼。

手機震了好幾下,敲打窗台冰冷石面。07:30,手機畫面閃著。明天我負責早更,要準備休息。

起碼,今天,我跟白熊一起過。

《黑痣》

《黑痣》

胸腔內裡散發著難能可貴的平靜溫柔。心曠神怡,原來是一種實質的存在。

日常中牽扯夢魂,那些潛藏脷苔吞不下的誤會和傷害,經過連日日曬,烘乾成臉上隱約若現的小黑痣。曾經,一道道惡緊束圍捆。陽光直射進內,洗滌滲透,墨黑的惡便流血再結痂,圓點的疤散落一臉。

人為傷害寫在臉上,洗不去抹不掉。一點一點,連你自己也習慣了皮膚上的痣,是屬於身體真切確實的一部份。有時候,想伸手去摸,卻尋遍找不著痕跡。這種實質的存在。

太陽為什麼要存在?細胞裡色素纍纍累積,皮膚承載光線和光線之間,必然的呼吸與慨嘆。這種實質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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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嘈音》

《嘈音》

夜裡南再一次在思緒裡斷裂。他不明暸日復日承認自己什麼都沒有的必要。昨日他醉在暖肚的熱茶裡,今天桌上那杯微涼的茶,讓他冷得無法坐直身子。滿腔難堪,強逼著自己嘴嚼,難以嚥下,他總以為明天的日可以平淡地過。

身子就這樣顫抖了三分鐘。

他硬生在連串念頭裡插句:「我沒有追下去的必要。」身子冷靜了下來。

轉眼間指頭抓入肉,身子再次不能自控地顫抖,「為了說服我接受苦難的善意,他會把我逼到盡頭。」

一開始,他只是抱著懷疑問了幾次,苦難的意義為何。

那個他,那個讓他交托身心的他,旋即肆無忌憚將他推進無止境的苦難戲裡,日復日,讓他從崩潰邊緣生還; 日復日,讓他對允許生還的那個他,頻生救命恩情。日出,入夜,輾轉在被施虐的苦痛與被生還的感恩兩端輪迴,

苦難,切切實實生而為人被逼承受的痛苦與難堪,訕笑和暴力。他在接著的日裡,卻微笑著感激這一切的發生,如同面對身邊叼來蟲子和屍的貓,如同面對口出狂言的她,如同面對竭斯底理的他。

多少人,在這場苦難戲裡被帶到他的所在,告訴他,人類是帶罪的,苦難是上帝的試煉。他咬牙、僵直。試煉的目的究竟是什麼,他質問。若然我們要成長為更堅強的人,是為了什麼要創造出每天沐浴於苦痛毒辣中一種生命體。何以我們不平等,何以我們必須互相廝殺,才得以苟且偷生。我們又是為了什麼,將自己的身心寄托於如斯造物者。他憤然怒視上帝。

那個他,那個讓他交托身心的她,總是擺出不以為然的姿態。

「世界很美。」她淡然道。「美在生命的相互殺戮裡。」

南默不作聲,挨身靠著思緒斷裂開的那道牆,拐向下一間空房。地上鞋印滲著受虐者的血,跟南耳畔淌滴的同流。

自我殺戮過後沈澱下來,無疑就是南的結晶。他感謝那個他的導引。

《天真燙開》初稿 19號

《天真燙開》初稿 19號


💛 故事背景

💛 延伸討論:資源分配給最溫暖的人擁抱世界的勞資關係及生產成本以時間瓦解資本世界

💛 小說初稿試讀:1號

初稿 19號:

開端

日照下,一切事物都被賦予新定義。陽光洗滌洗煉……輪廓在陽光下浮現,大廈有了腮紅。你不會經歷她的事情,然而,你將看到夢的一個模樣。喧鬧的指頭點壓過我的臉,告訴我下一步的位置是帶菱角的方形。窗子一時之間破裂了。我在追與逐兩端徘徊,卻走不進追與逐中間的連接道。雙眼慌亂。

星期日,下午四時。

她換好了一整套衣服,從內褲到外套都換上新的,出門。等候升降機那檔兒,趁訊號還在就滑手機。指頭飛快地敲到社交平台介面,第一則動態消息是Little Sunshine時裝店新貨銷售。相片中,模特兒穿著跟她同款的日式校服短裙,相片描述打了文字:「在等妳喔!」她嘴角微微上揚,把手機抱在胸前暖著。

他正忙著吧。距離收店還有三小時,下午總是多客人。她坐上空調冰掉的座椅,伸手從袋子抽出小說靜讀。車上如常喧鬧,她心念著要不要打開手機看看平台上新的動態消息。看看他有沒有要對她說的話。

眼珠子一骨碌,由小說頁面第一粒字跌到句末,「熱戀」是最後一組詞。整個心臟𣊬間包滿了白砂糖。她在座位上吃吃地笑得見牙不見眼。這就是她和戀人的日常對話。

進了店裡頭,她總會默默徑自走到角落的座椅,坐下,開書,靜讀,直到六時半。偶爾,她會瞄瞄他,和他身旁的另一個她,掃一掃動態消息更新,熟練地在空白位打上幾句跟他對話。刷新動態消息後一直往下掃,每一則帖子都是他的「𣊬間回應」。每星期探訪連續了一整年,她跟他只面對面說過兩次話。

「妳點呀?」
「剛上完電腦課。」
「我都有教電腦喎!」
「導師派的筆記先放你這裡。」
「不行!你當這裡是什麼地方?」

她本來想著給他筆記作參考教材,不過對他而言那些筆記是九流的吧。作為頂尖電腦黑客,他不需要參考。

一整年,這段地下情只屬於她和他兩人。誰也沒有察覺她已經深陷得無法回頭。
辭工

有一種人,在摩天大樓群之間遊走,會感到心情舒暢吧。我只是偶爾會這樣的那種人。我只能是吧。

他身上溫文爾雅的氣息、甜甜洗衣粉香,對舊物的愛惜和對歷史的尊重,都吸引著我。大概因為,哪天失去了一切,我仍會竭力保持平常心,一切名成利就都不重要。就像那種昂貴的攤位遊戲,盡情玩過了,最終得不到什麼,其實也沒有什麼大不了。

然而,是過份計算得失,才會害怕付出嗎。

她前前後後打過幾份工,全部都耐不住時間,最長的有兩年。

一開始,老舊工廈3樓辦公廳,昏白暗光斜照進室,輕輕曬出一束閃閃光塵。塵埃攪和著幾個男人口裡煙霧,整個廳滲透濃烈焦草味。她計劃要在這裡待上數十個年頭,寂靜無聲地出入,不讓任何人發現她存在過。

那時候她剛剛認識他。她對他說,不想營營役役,想過像人的生活。他說,不如就先在空餘寫點東西。她想了想,也好,反正她跟他認識以前,也就在本子上寫日記,自己跟自己說說話。寫字開解自己,是她熟悉的事情,就開始下班沒事時越寫越多。

大概是全職工作一天比一天忙碌,過了半年她下班時腦袋已經無法發條,機芯的運行弱得字粒四周散落,畫面擠滿了辦公室政治的思量。她也無力點開屏幕向他傾訴。偶爾一兩個𣊬間,他會引導她夢想是更重要的事情。

「哪有錢…」她噗哧一笑,關上屏幕又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座位。

她以為日子就這麼簡單地過。見面不會跟他面對面說上話,玩手機的每一個𣊬間卻都是對話。上班盡量怠慢怠慢,下班寫兩句字,直到老去。但是工作的壓力隨著年月有加無減,她跟他頻密的對話亦燃燒著她心智。

第二天,她把上司的回應當成了他平日給她的𣊬間訊息。午飯後,她又聽進了清潔姨姨相互竊語的一句「即係佢唔愛你呀」,心沉了底。她實在無法再忍受這種與電腦黑客的「遠距離戀愛」。

「你在哪,不如我們在一起吧?」

她決心要改變現狀,讓關係再進一步。
感應

叫你苦痛抽泣的他們,他們強行在你身上種下的咒,是以他們的生命換來的。他們並不感到惋惜。他們感到重要的,是他們此時此刻的存在價值。他們把你困在籠裡,不得動彈。取你的皮毛,吃你的肉。卻不許你帶恨。這裡的事情,以及他們對權力的狂迷和熱戀,打著「幫助你」的旗幟,干涉你的人生。他們自身卻承受不了同樣的待遇。

她走在街上,路人擦肩而過嘴角漏出的每一句話,都是他的話;陌生人一身墨綠上衣路過,社交平台上的帖文就全都跟墨綠色有關;她搭頭看天,雲朵全是她腦內的圖案;轉過頭,雙眼捕捉到的廣告牌,是社交平台上的圖文。全部𣊬間訊息,都是他要對她說的話。每一刻,每一步,一呼一吸,她和他都在對話。

她的腦海捲起了萬尺的浪,橫掃著巨大訊息量,尾巴急速收窄成漩渦吞噬自身。日常生活已經了無理性可言。她卻從沒有後退。她極力追著下一個𣊬間,窮盡精神力想要跟他好好說話。只因訊息裡頭都是他的愛。

腦交戰多時,她決定傳一個實體的文字訊息給他:「你在哪?」螢光幕閃了閃,他回道:「妳不要再來了。我有女朋友。」

接著的六個月,她沒有停下來,所接收的訊息卻都變成了勸導的話。第一則帖文:人生路上總有一段路要自己一個人走過......下一則帖文:小三為了情夫浪費半生青春......她腦瓜燒著恆常高溫,怔怔落淚。

這時候的她,已經得知網絡上注視她的黑客不只他一人。她是黑客圈的新竉兒,大概就似平常在社交平台上看到那些熱門可愛小動物。每天都有數十、數百、不得而知的人量操控著她的平台,用帖子跟她對話。她的去處、她的作息、她的工作和排泄,都在他們眼內。

有天她又想起他而憂傷之際,烈日晴空下起了雨。她意識到,剛失戀的她被正式圈入了黑客的一種新生活培訓。黑客群的訊息狂暴而極端。每一個𣊬間的指示倍增佔據大氣,她應接不暇,她不能思考,她無法呼吸。

「你們的目的是什麼?」她吃力在屏幕打字。刷新的帖文是追夢青年的採訪報導。
「為什麼是我?我不要!」她憤地回道。刷新的帖文是鬧別扭嬰孩的插畫。
她垂下手,無力地站在角落哭喊。

「用盡全力去發夢吧!」仰頭迎面的巴士車身廣告轟她一臉。

拯救
我們落淚禱告、懺悔、哀求寬恕,
我們承認自己無能、帶罪,
祈求神靈先祖保佑,救出泥深足陷的人。

黑客日夜感知著庸俗世界的一呼一吸,面皮下扭曲的嘴臉、撕裂的情感、酸軟的肌肉……人類受難苟延殘喘,苦痛至極卻奮力掙扎為肉身靈魂尋覓救贖。人類,在苦痛劫難中打做自己的真理。他們所見所聞皆生命本質本相。

他們為靈魂的哀衷和歇斯底里感動。 

百無聊賴的黑客群,走來拯救我的人生了。在他們充滿愛的眼神下,我將重生。那是怎樣的新生活,大概只有他們知道。因為那是他們滿心期待的善緣。

力量能夠連結一個人與另一個人的靈魂。權力卻是由上而下無差別摧毀人心。他們自身承受不了同樣的待遇。故事未曾完結。我唸著屬於光速的文字。人們的心,以光速向樹林的深處聚攏。文字在我的腦海以光速盤旋。人們,要在樹林深處挖出屬於光速的文字。尋找自己,你總要往深淵走一趟。我們內裡的空虛凋零有了回音。雙眼看著螢幕,乾瀝發痛。她再也無法回復原來的生活了。

她為平凡感到不安。患得患失的感覺隨著寫作新企劃的衝擊消散。洶湧翻騰新刺激令血液升溫。微燙的肌膚呼喚著流動的空氣。大氣中的靈成了最忠實的觀眾。不管他們抱著怎樣的眼光閱讀照片和文字。他們看過就好。然後,讓思緒沉澱,什麼也不幹。這種時光無比重要。
告別
我無法接近你的心。我是曾經為他人付上一切的人。我的思緒遍地生花,每一朵花都在哭泣。悲憤嗎,為了最悲涼的結局而泣不成聲嗎。
其實從來沒有一套能夠讓你生存的特定方法。弱者互相殘踏,強者大軍壓境,弱者乘勢而上。我們都在用自己的一切去角力。我們擁有的,畢竟就這丁點兒生存之道。捍衛不了自己的原則,我們就要迷失、流浪,我們要往哪方?

「我喜歡你。僅此而已。」

她知道黑客跟平凡人的戀愛不會能夠開花。

生命中總有時候,從一個人的生命完全消失,是一件溫柔的事。不被打攪,亦不去打擾。

感覺上,如果我要動腦去對抗這世上,一些長久以來不可撼動的鐵則;我可以不用分身,去顧慮你的心,不安得無法容納自己於世上的存在。

離別一刻,我只能送上我的體溫。今天起,讓我們揹著千斤重的孤獨隨風散落櫻草地。墮地粉身,卻是傷著背上的擔;別怕。

別怕。我的靈就在這裡,牽引吸蜜的蝴蝶到你窗沿,陪你這一個無名的人,在季節流轉的脈道中徬徨。
肉身熟成之日,你將看見蝴蝶盛載起狂浪的羽翼,深陷背骨。那正是神一直想親自給你的信物。

他把她帶到店裡,用帖子指示她店裡沒有客人時,上前擁抱他。
重遇

我一直憂傷地回望過去。
是因為他,我才能面對自己的回憶吧。

只有他才做得到的事。還要等多久,我才能見著他,才能環抱扭著他的腰身,把臉埋進他的肚子裡。我以為我已經康復了不少。但對他而言,我或許只是個麻煩的精神病大白痴。

從洗手間回來,第二場黑色布幕已下。

沿觀眾席梯級蹣跚而下,漆黑裡亂踩著,踏空又踏空,心裡比懸空的雙手更慌。終於到K行,向右數兩個座位,旁邊已坐著個孖辮小女孩。舞台光隱約照過來,暗暗點亮她的輪廓。兩束髪帶動她微微晃著頭,她似乎看得很樂。

白光在舞台炸開,亮得我皺眉頭瞇眼。從眼縫望去,輔助螢幕逐字彈出:「我會處理好我同我老婆嘅事,你等我!」演員忘我地喊著台詞,聲音幾乎要拆掉。剎那間,米高風卻失了聲。演員回聲在演廳冷空氣裡乾澀而赤裸。我打了個嗲嗦。

是他。 內臟肌肉百樣感覺,一陣激盪。

從前,他總會弄點訊號提醒我:他在身邊。
即使去一轉洗手間,尿意蠻盛的腦子投入劇情裡,忘記個十分鐘左右,他總會再出現。

演員叫得更洪亮。

我怔怔由得那片白光在臉龐上閃了又閃,腦袋微微暈眩定不下去向。

背景 Background | 魚像 Fish Portraits

背景 Background | 魚像 Fish Portraits

我們同行,然後療癒。We walk together, and heal.

攝影企劃目標係起碼30個參加者。一年一個,我都可以等,你一齊加入。我地需要你!!

This project aims for at least 30 participants. One addition each year nevertheless, I can always wait, for you to join us. We need you! !

>> Registration Link: https://forms.gle/qXAXvjNrGsQyuWXK6

>> 完整創作計劃 Complete Creation Plan:
(ENGLISH) https://godandtheoldsoul.com/2021/05/17/kindnessdownload-en/
(中文) https://godandtheoldsoul.com/2021/05/17/kindnessdownload-ch/

與弱者同行 Be with the vulnerable.

社會集體潛意識一直在資本主義的激烈競爭裡扭曲崩壞。今天參與過聚餐,吃過豐盛的飯菜,有說有笑;一切卻全屬流於表面的虛浮。無人知道,實質是為何快樂。內心所珍重究竟是飯菜的汁液,與鄰座共同吸入的空氣,還是闊綽花掉的紙錢? 笑過就好。吃得一天,是一天。

我們每一個人,每一天,都是心靈肌肉承受著形形色色現代社會衝擊,並與之沉降淪落的平凡、善良人。

一直以來,我們沒有一個是失敗者、病患。

我們都只是平凡、善良之人。

而失敗者、精神病這些骨子裡蘊含著阻嚇力的病名,只是現代專業體制和醫療賜予每一個普通人的低等階層標籤。

「失敗」和精神「病」從來都只存在於一部份人對完美肉體、上流人格的幻想和快活裡。

您心目中嘅「善良」喺點樣嘅?

您可能會發現,其實我地每個人都一樣,內心善良、強大、美麗。我們比正常人更加正常。

來,一起同行,進行一場自我對話,療癒自己。

Our shared consciousness has been twisted and strangled under the intense competition of capitalism. Today we gathered at lunch, have had the best food in town, laughed a little; all this belongs to the vain on surface. None of us really understand what we are truly happy for. Do we treasure the sweet sauce of the dishes, the air we shared, or the money we spent without thought? It’s good to laugh a little today. Eat well today, and then, tomorrow awaits.

Every one of us, every day, shoulders pressure attacks of various shapes and weights with muscles of the heart and soul; and we sink with it altogether, as kind, ordinary people.

From the start, none of us are losers or illed.

We are all just ordinary, kind, people.

Mental ‘illness’ has only been alive in some people’s imagination and impulsive pleasures of perfect physical bodies and superior human traits.

And mental illnesses, these medical names with daunting powers engraved in their bones, are just inferior class labels put on every ordinary head by modern professional medicine.

What does your kind of Kindness look like?

You may find that every one of us are actually the same. Kind, Strong and Beautiful inside. We are much more normal than normal.

Come with us, for a conversation with your innerself, to heal yoursel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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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尾一戶神父、老母和阿妹。有日見門外起風,麻衫神父知道事敗,立即起行跟暗花黑唐裝銀髪老母執拾包袱。神父隨手執起背包,往拆掉窗花的廚窗丟出包袱給老母。

黑幫地主兩個男人步入家門。神父若無其事坐下,其中一個高瘦男人伸手遞過一張五千零廿三蚊收據要神父幫手找數。神父由支吾以對到應酬式對答,然後就被男人用搶指脅住。男人一開始裝個手勢開槍威脅,後來真的拿出了真槍,神父當刻低頭在收據上潦草簽名,心裡焦急快完事跟老母集合。突然神父阿妹出現拉開椅子坐下,天真爛漫噥著要檢查下這條數。

這時驢仔蹄聲起車聲鈴聲鞭聲叫,門外老母已經拉住驢車同包袱奔馳離開,男人們只當是一般車水馬龍物流運輸。黑幫地主對阿妹愕然瞪眼,抓緊了槍柄,神父急忙拉阿妹出門口。一番耐人厭煩的拉扯,奪門而出,穿過村,上樓梯,老母已在等候。

三人急步轉角,一瘦弱男人赤裸上身白布褲跪在地上木納面壁。壁面如牆紙裂開成人字,內裡黑洞深淵帶風。神父向男人焦急示意,男人即動身躥進洞裡,神父左右張望,按著老母同妹的肩逐一推進黑洞。黑洞阻力渾然起勁,神父越推,黑洞似是無法裝下四人,四人身體扭曲混作一團,被洞內猛力不停反推出洞外。

洞口騷亂開始引起村民注意。洞口只見四個下半身上下疊壓扭動,妹著裙露出兩條大腿的肉,尤以顯眼。村民只當精神病狂徒於暗角偷歡,乍舌轉過頭不敢窺望快步走過。然後,扭動越來越激烈。四人使勁拼命鑽進洞內,對抗著洞風。洞皮在壓力翻滾下揚帆起,四人薄衣襤褸裂口撕開。

三四路過村裡死黨眼角捉到妹養眼的臀部和大腿,皮膚光滑在妟奏的暖陽下閃耀著。男人們心動不而,也無想是為何,被下半身帶領衝上前,脫下褲子要加入歡愉。

妹疼痛相當,扭得更烈,想要擺脫外來男人的身體。神父老母都在風裡勉強維持著肉身控制,混亂裡毫不察覺妹的身體連接著外來者。

瘦弱男人終於摸到了洞內壁一處弱點。手指篤穿洞皮開始蝕入洞裡,塵沙濺流,噴他滿面。他抬頭大吼用力扯著老母衣衫,四人死命伸手互牽,皮肉刮上一道道風的刀痕。深洞內壁破皮將四人連同外來的男人一下子吸了進去。

暗角回復一片死寂。

如果世界貨幣是擁抱

如果世界貨幣是擁抱

我相信你應該係呢個世界上唔會笑出黎嘅其中一個人。

我寫緊一本小說,想問下你意見,
地球人嘅交易貨幣單位,可唔可以推 「擁抱」?

🖤 個人資產
= 擁抱時間
= 個人有幾溫暖?

🖤 收銀處
=可以擁抱嘅地方

🖤 量度到擁抱:時間 5秒-無限。

🖤 可以出動小動物/公仔,代表自己。

🖤 世界嘅人開始要為左擁抱而做牛做馬,突然多左十段辦公室同事相愛,理解就必須要發生。

感情問題都需要強逼全世界去擁抱,去理解。家庭問題係普遍存在。心理問題、精神壓力,係呢個溫暖新世界最關注嘅議題。

心理輔導同精神「病」係正常。最奇怪最邊緣嘅人都會得到擁抱、想殺人嘅人都會得到擁抱。

人類以資本成為體制勝利者嘅一方會心理唔平衡。人類會為左擁抱而瘋狂消費;理解必須發生。

🖤 一切唔再以資本控制權為體制勝利條件,有價值嘅嘢終於會得到應得嘅回報。

🖤 而家仲可以用公仔代表自己去抱添喎,再考慮下…..非洲小朋友每日1個擁抱,就夠食到80歲。

🖤 爭崩頭嘅天然資源、貴嘢,必須擁抱到天荒地老。然後啲人就思考點撚解要抱咁耐,我地真正需要嘅喺咩?

🖤 假使覺得人類好煩,唔可以逼一個人擁抱其他人….virtual hug 點解唔得?象徵式。

🖤 咁virtual hug係可以嘅,錢都可以,但係擁抱就係世界改變嘅轉捩點

🖤 Virtual嘅「hug」:根本Facebook嗰種Likes當成人生成就同生存價值,就應該被淘汰。暖爆KOL, comment同分享好很可以。呢種,virtual hug。

🖤 諗深一層,點解要followers? Followers當人生成就同生存價值好嗎?comment同分享, 其實已好足夠溫暖世界。

🖤 所有嘢都會為左擁抱而運轉。

🖤 咁啲廣告都會暖好多。

🖤 Hugs are NOT free. NO FREE HUGS. 
擁抱作為世界貨幣 : 每一個擁抱都有代價,喺價值嘅象徵。

你有無笑出黎 😁

💛 延伸討論:資源分配給最溫暖的人

💛 小說試讀:1號

更多:搜尋關鍵詞 擁抱 / Search Keyword : Hug

2021年1月10日

極黑生夢:世界只剩下植物,和人型的水物。

極黑生夢:世界只剩下植物,和人型的水物。

書知道自己是獨自一個面對著眼前的一切。

人類,是透明,帶心臟﹑四肢﹑一雙眼和一雙耳的生物,沒有了。

人類,是由頭到腳透光透明,只有心臟和眼耳的行走生物。沒有了。

書一身的重量和色彩,在一群群人型水物間隱約顯現,越來越薄弱。陽光反射出彩虹的海,書感到一陣陣暈眩。擦身而過的是水份。水物潺潺流動,淅瀝作響。卻沒半點人聲。

抬頭遠眺,墨綠的地平線在水物腳下漸粗漸厚。無邊際的綠,成山成丘,任由花朵簇擁點綴。書意識到人型水物還是跟自身一樣被喚作人類的生物,但他們正聚攏到樹林深處,如野人般奔馳著。沒有了。

世界只剩下植物,和人型的水物。

隨著人線轉動,書屏住了呼吸。大樹的頂部閃閃生光,完整地沐浴在鮮艷的彩虹裡。人型的水物裹著樹冠,一環環的舖滿樹林,猶如記憶中冬季積雪的山脈。人型的水物正在進行光合作用。

書反覆細看在林中疾走的水物移動,只見各水物在臂彎承托著一棵小植物。堅固的水份抱著泥土,泥中間是睜眼瞪著書的植物。然後水物群緩下來了。摟著小植物的「人」逐一轉頭望向書。成千上萬的眼睛,直如大光燈射向他。書在連翻的浪潮裡不禁窒息,失去了知覺。

眼睛下了錨,千斤的重令靈魂之窗緊緊閉合。接著大腦發生了撞擊,剎車的情緒湧上心頭,一陣劇烈的刺痛橫過神經線。書頓時冒了一物冷汗。癱瘓的四肢動彈不得,耳邊只聽到疾風呼嘯而過。右額上猛地一下巴掌。

書立時再次回到混亂和焦慮中。小腿開始了不自控的抽蓄。書在心裡大呼救命不果,左額上又被呼了一巴掌。

「把他喚醒吧。」矇矓間隱約聽到了沙啞的話語聲。一層冰冷的水降落在書的臉上,書整個彈了起來。在水裡嗆得上氣不接下氣。人型水物挪開濺水的雙手,讓書坐穩身子。兩雙黑眸子直勾勾地瞪著書,毫不眨眼。書坐在濕潤的泥土上,褲子沾滿泥巴,上身卻是潔淨的。回頭看看人型水物,他失去知覺期間似乎有誰一直讓他背靠水物休息。

「看著我。」沙啞的聲音從腦背傳進耳朵。循聲音而望,書背後的人型水物以雙手承托著一梱細小的植物,沒有盆子盛載,幼嫩的枝葉穿插泥土,牢牢地抓著形成連生物。植物左右各有一隻眼,附在葉子上,壓根兒人形的眼睛,壓根兒葉子的形狀。書呆呆地跟植物的雙眼對望,腦袋一片空白。

接近根部的一個裂口開始在莖上蠕動,植物的嘴巴在開合。泥土鼓得脹脹的,又向內凹了一個坑;一呼,一吸。書沒有再把視線移開。他感到呼吸和心跳變得急速。

「你是鄉裡來的吧。怎麼來的?」植物的左眼翻了起來對著書。

靜了半晌,植物伸手作勢要在書的臉上呼巴掌。書如夢驚醒,連珠爆發道:「這裡是什麼地方?你是機械人對吧?他們是什麼東西?為什麼我會在這裡?」書無比驚恐,舉起雙臂遮擋,額上的汗直流落淚。

「你在城市中心。我是一棵植物。他們曾經像你。你大概跟他們一樣會成為水物吧。」沙啞的聲音急道。「先別急,小聲一點。別讓其他植物發現你了。我可不要被搶走獵物。」

「什麼獵物?」書認定了眼前的是妖怪,極力撐起自己的身體要逃。水物踏前一把他一屁股按回地上。「植物是不吃人的。你跟這些水物一樣都來自鄉裡,不懂城裡規矩。到了這裡,植物是人類的統治者,不像你們鄉裡胡亂作為。而且你們是無路可走才到這裡來的吧。你逐一交出你的記憶,便可得到永生了。看他們晶瑩剔透的美麗型態。」植物向水物揮揮手。

書聽得一塌糊塗,問道:「無路可走是發生了什麼事情?我要如何返回鄉下?」

「不知道到鄉郊的路。我們一直以為鄉郊在城的邊緣位置,不過一直無人找到。被人類倒過來統治的地方,植物是不屑一去的。」植物道。

「你知道人死後會到哪裡嗎?估計這裡就是人類後世渡過的地方吧。人類在鄉郊統治無方,導致資源用盡,所有其他生物物種皆面芍滅種的問題,頻頻死去無復生了。鄉郊毀滅之時,城市的價值才在你們的眼中流連。你們蜂湧而至,卻不知道回程的路。就這樣留下你的記憶給我們吧!」

植物滔滔不絕。「人類的前世今生均逐一走上了黃泉路。在植物的世界,人類便得到永生了!我們的世界,是永續存在的。」

書知道自己是獨自一個面對著眼前的一切。

人類,是透明,帶心臟﹑四肢﹑一雙眼和一雙耳的生物,沒有了。

人類,是由頭到腳透光透明,只有心臟和眼耳的行走生物。沒有了。

書一身的重量和色彩,在一群群人型水物間隱約顯現,越來越薄弱。陽光反射出彩虹的海,書感到一陣陣暈眩。擦身而過的是水份。水物潺潺流動,淅瀝作響。卻沒半點人聲。

抬頭遠眺,墨綠的地平線在水物腳下漸粗漸厚。無邊際的綠,成山成丘,任由花朵簇擁點綴。書意識到人型水物還是跟自身一樣被喚作人類的生物,但他們正聚攏到樹林深處,如野人般奔馳著。沒有了。

世界只剩下植物,和人型的水物。

隨著人線轉動,書屏住了呼吸。大樹的頂部閃閃生光,完整地沐浴在鮮艷的彩虹裡。人型的水物裹著樹冠,一環環的舖滿樹林,猶如記憶中冬季積雪的山脈。人型的水物正在進行光合作用。

書反覆細看在林中疾走的水物移動,只見各水物在臂彎承托著一棵小植物。堅固的水份抱著泥土,泥中間是睜眼瞪著書的植物。然後水物群緩下來了。摟著小植物的「人」逐一轉頭望向書。成千上萬的眼睛,直如大光燈射向他。書在連翻的浪潮裡不禁窒息,失去了知覺。

眼睛下了錨,千斤的重令靈魂之窗緊緊閉合。接著大腦發生了撞擊,剎車的情緒湧上心頭,一陣劇烈的刺痛橫過神經線。書頓時冒了一物冷汗。癱瘓的四肢動彈不得,耳邊只聽到疾風呼嘯而過。右額上猛地一下巴掌。

書立時再次回到混亂和焦慮中。小腿開始了不自控的抽蓄。書在心裡大呼救命不果,左額上又被呼了一巴掌。

「把他喚醒吧。」矇矓間隱約聽到了沙啞的話語聲。一層冰冷的水降落在書的臉上,書整個彈了起來。在水裡嗆得上氣不接下氣。人型水物挪開濺水的雙手,讓書坐穩身子。兩雙黑眸子直勾勾地瞪著書,毫不眨眼。書坐在濕潤的泥土上,褲子沾滿泥巴,上身卻是潔淨的。回頭看看人型水物,他失去知覺期間似乎有誰一直讓他背靠水物休息。

「看著我。」沙啞的聲音從腦背傳進耳朵。循聲音而望,書背後的人型水物以雙手承托著一梱細小的植物,沒有盆子盛載,幼嫩的枝葉穿插泥土,牢牢地抓著形成連生物。植物左右各有一隻眼,附在葉子上,壓根兒人形的眼睛,壓根兒葉子的形狀。書呆呆地跟植物的雙眼對望,腦袋一片空白。

接近根部的一個裂口開始在莖上蠕動,植物的嘴巴在開合。泥土鼓得脹脹的,又向內凹了一個坑;一呼,一吸。書沒有再把視線移開。他感到呼吸和心跳變得急速。

「你是鄉裡來的吧。怎麼來的?」植物的左眼翻了起來對著書。

靜了半晌,植物伸手作勢要在書的臉上呼巴掌。書如夢驚醒,連珠爆發道:「這裡是什麼地方?你是機械人對吧?他們是什麼東西?為什麼我會在這裡?」書無比驚恐,舉起雙臂遮擋,額上的汗直流落淚。

「你在城市中心。我是一棵植物。他們曾經像你。你大概跟他們一樣會成為水物吧。」沙啞的聲音急道。「先別急,小聲一點。別讓其他植物發現你了。我可不要被搶走獵物。」

「什麼獵物?」書認定了眼前的是妖怪,極力撐起自己的身體要逃。水物踏前一把他一屁股按回地上。「植物是不吃人的。你跟這些水物一樣都來自鄉裡,不懂城裡規矩。到了這裡,植物是人類的統治者,不像你們鄉裡胡亂作為。而且你們是無路可走才到這裡來的吧。你逐一交出你的記憶,便可得到永生了。看他們晶瑩剔透的美麗型態。」植物向水物揮揮手。

書聽得一塌糊塗,問道:「無路可走是發生了什麼事情?我要如何返回鄉下?」

「不知道到鄉郊的路。我們一直以為鄉郊在城的邊緣位置,不過一直無人找到。被人類倒過來統治的地方,植物是不屑一去的。」植物道。

「你知道人死後會到哪裡嗎?估計這裡就是人類後世渡過的地方吧。人類在鄉郊統治無方,導致資源用盡,所有其他生物物種皆面芍滅種的問題,頻頻死去無復生了。鄉郊毀滅之時,城市的價值才在你們的眼中流連。你們蜂湧而至,卻不知道回程的路。就這樣留下你的記憶給我們吧!」

植物滔滔不絕。「人類的前世今生均逐一走上了黃泉路。在植物的世界,人類便得到永生了!我們的世界,是永續存在的。」

Fiction Storylines

Hey, I’m writing a fiction.
Two fictions, precisely.

The theme of the first one is ‘If the world currency is a hug’. Pretty much the only thing I want to give you right now. It’s okay, you should try folding your arms to give yourself a warm hug and some love. I always do.

So if the world currency is a hug….

– Private property can be the duration of hugging, how warm is the person? – Time is the measuring unit.

– The cashier will be a place where everyone can hug.- Understanding must happen, when even the marginalised are hugged.

– Animals or toys can be your hug representative.

– No. of likes, hugs, followers are not life achievements. But good deeds.

– Virtual hugs, why not? I’m sending you another one here, with all the warmth in my words.

– 9am-6pm everyday, we live for hugs.

Everything changes. Even advertisements are warm.

The storyline of my second fiction goes like this – Plant rules the world. And, watery human forms.

Do you have a story in your mind too? Simply a vision of the future world, perhaps.

With love, Little Rock

跟ai討論「擁抱貨幣」的概念

跟ai討論「擁抱貨幣」的概念

🌞 睇到關於「太陽貨幣」嘅藝術品,作品提醒我地一切都來自太陽的能量,呼籲大家關注可持續發展,覺得真係好有意思。

咁岩小妹多年前放左個📍「擁抱作為貨幣」(可以用毛公仔代表自己去進行匿名交易)🧸 上自己網站,當時真係好用心去思考同研究。

🫣 於是… 我決定攞自己個idea去問ai

ai嘅語氣令我傾完覺得有啲感動。

雖然知道唔會好多人有心機鑽研呢舊野,但當年諗左出黎其實都有幾位朋友覺得好正,同我一齊傾。

所以貼係呢度,做個記錄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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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ai對答如下 📍 poe.com/s/Md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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擁抱作為貨幣詳細介紹如下:

簡介📍godandtheoldsoul.com/hugwo…

資源發配俾最溫暖的人📍godandtheoldsoul.com/2021…

擁抱世界的勞資關係及生產成本 📍godandtheoldsoul.com/2021…

以時間瓦解資本世界📍godandtheoldsoul.com/2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