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頭張望,病院的人已走清光。我霎時一額冷汗,腳下虛浮。
從未踏足過向街大走廊,小心翼翼從主樓梯走過去,一排直幅拱型玻璃窗透進晨光,木地板和紅磚牆照得通亮。身體沒有隨著陽光暖意變得自在。走到盡頭,發現後樓梯只容一個人的身寛,光管時暗時亮,閃爍中電壓聲劃破一片寧靜。
白姑娘有問我家人電話,她很焦急,說一直找不到我的緊急聯絡人。地下廳聚集醫護和病人,姑娘頻撲打轉,電話鈴、談話聲來回不斷,電視電台連續發放緊急新聞消息,聲音空氣混雜一團,在四面牆的夜裡烤焗。本來病人呆滯迷惘,聽著聽著開始焦慮不安,一兩個喃喃自語聲量漸大,三四個顫抖接著嚎叫哭泣。我背著嘈音壓低嗓子,告訴白姑娘我已經十多年沒有見過家人,不知要如何聯絡他們。
兩個中年婦人衝進來,人叢桌椅間穿插,一把抱著哭至面容扭曲的孖辮妹,拉起她便急急離開。姑娘也顧不上來者是誰,握實孖辮妹雙手著她好好保重,轉頭看廳內沒人接走的病人,急得眼淚直流。
我需要一個人靜一靜,好作打算,牆壁內卻滾著嘈吵聲。徑自回二樓病人房,劉老婆婆瞇起眼睛,瞄我一眼,不作聲。老人家晚年熬出情緒病,自殺不遂後便跟大伙兒在這新建病院待了幾個月,身體被綁床上,粗麻繩束住雙手露出紅腫皮肉。我默想,戰爭來臨,我們會不會被遺下。
然後我一頭蜷縮被窩裡,又思索,作為一個頗為清醒的病人,是否要跟隨大隊逃難。 還是,自覓去路。這一切發生得太快。昨晚飯後,我挑釁高妹阿希跟我拗手瓜,被姑娘狠狠訓話,背後連聲巨響,電視機傳來直播畫面片段,政府總部被炸個粉碎。
大廳在餘爆聲中怔了半晌。肥寶第一個反應過來,高舉雙臂僵硬指頭指向天花板,扯直脖子大喊:「火呀!著火呀!著火呀!爛左呀!火呀!」接連不斷哭的哭,叫的叫。姑娘衝去安撫撞牆的小丸子,發現角落的妙妙尿了褲子。
整晚夜,姑娘發瘋似的打給病友家屬,求得數架旅遊大巴,病院裡便乍然走了一大半院友。聽說,剩下來的病友都是精神散渙或早已失去理智,一直依賴專責團隊看護;聯絡不上家屬,大巴亦不知能否回來。
藥效下暈眩沉重,我不自覺昏睡過去。醒來,不見劉婆婆和她的床。來回踱步,往長廊幾間空盪房間裡望,心裡的慌從腳底蔓生至髪梢。一直走到一樓正門都沒有被攔下,大門開敞送風,裝飾油畫一段段彩浪波紋震懾著眼球。站定腳步,我竟在看這正門口的畫,心涼了一大截。
本能跨過職員專用矮閘門,雙眼搜索著什麼。抓起辦公室黑色座檯電話,想要撥輪,猶豫不決。記憶裡根本沒有誰的號碼。平常電話都被姑娘收起來,還給我,也沒有誰可以聯絡。往內裡走,一排排薄如紙的電腦,更是不懂。
此刻與內庭燦爛盛放的冬日紫荊花對望,腦海空白。昨晚還在暗自思量,跟大隊走,我可會得到自由。我的歲月本來斷定在病院裡消磨。猛然醒覺,此刻的我,實實在在重獲了自由。門外世界屬於另一個時代,陌生得滲著危險硝煙味,我有點不知所措。
走向正門,呼吸來得深重緩慢。第二十八步,我踏出了病院。整條大街霍地映進眼內,一把收回前腿,我心怯懦。病院周遭似乎未受到嚴重襲擊。我半癱倚著大門,捏扭大腿的肉,上下搓摸臉蛋。
在職員倉庫拿了儲物帆布袋,想執一套被枕衣服,只找到十年如一日的格紋薄棉病人服。摸著地下層一幅一幅漆彩磚牆找食堂,不自覺抿壓著雙唇。大雪櫃裡凍肉和鮮食有剩,水果麵包蛋糕罐頭則已掃清光。發現一小包冧柿,稍稍暗喜,想也可以在路上吃。
蹲在地上翻箱倒籠,頸背赫然微微吹來一口暖風。
「你做咩呀?」一把小聲音氣若柔絲掛在風上,嚇得我一屁股往後跌,塞滿掌心的金菇豆卜拋散一地。抬頭望,是小個子凱如,笑迷迷俯視我。
我瞪眼驚呼,「點解你係度嘅?」
凱如被我的聲量推後一步,怔了怔,收起笑容。
「你無跟佢地走咩?」
眼珠子圓滾滾溜動,凱如又咯咯笑起來。我霍地站起來,捉住她溫熱的手,兩頭打量地上食糧,一陣慌亂空白。凱如扯我衣角,使力往廚房門拉。
「去邊呀?做咩呀?」
凱如不回答,只是使勁。
「我地而家要避難呀!要快啲執野食,我地要離開呢度呀!」
一連串解釋,凱如沒有理會,將我拉到門外。地上兩腿直直靠牆而坐的,是Jenny。
「Jenny! …仲有邊個呀?!」我不知要感到擔憂還是興奮。
凱如咯咯咯地傻笑,Jenny斜眼投以怠倦目光,一如以往更正我的發音:「係Jen, 唔係精。」
「點解你地無走嘅?佢地琴晚全部跟車走曬你知唔知?」我急道。
「我點知。」Jenny淡淡然回答,繼續低頭捶按自己的大腿肉。
凱如跳上跳下,呼氣間向我們招手:「我地去玩呀!我地去玩呀!」
微顫雙手一下子按著凱如肩膊,我慎重地說明:「出面好大件事,而家打仗呀,我地要趁啲壞人發現我地之前,離開呢度。」
「去邊呀?」
「唔知道,總之要去個安全嘅地方匿埋。」
隨即轉頭細步跑回食堂廚房,四下俯拾食糧。凱如跳跳紮跟隨在後,循環哼起電視新聞的片頭曲。
「砰!砰!砰砰砰!」她頭擰擰,邊跺腳邊噴著口水喊。
我由頭到腳崩緊起來,耳窩裡盡是煩厭急躁,想也不想一把抓起幾包粘米粉扔進帆布袋裡完事。
腦海一閃 : 我從未見過如此活虎生猛的凱如。我旋即拐到門外,「Jenny你知唔知我地啲藥係邊?」
「我點知。」仍舊是憂憂沉鬱的聲線。
我定睛看著跑來跑去的凱如,再看看Jenny。
「屌,一於唔食。食到我地溫溫燉燉。」
主樓梯玻璃大拱窗光線透射而進,如此夢幻,凝視著,雙眸凝結一層薄霧。以往從不離開的房間也有三四隻大窗戶,日照充足,卻總是頭骨撞擊磚牆和喉頭破裂的風景。在主樓梯斜著身子上下走動,踏步上一層,腳下落一層,墨綠格紋袖管燻著光。撥動光線,伸手,一絲絲弦光在指頭染開。嘗試晃動影子,似是一場片刻裡時間不曾流動的暖身運動。咔嗒咔嗒,腳跟落在木地板上,步伐漸漸輕快,我想起小時候學校教的一首《鱒魚》。起初,以為作者目睹魚兒被盯上心生憐忟。後來聽說,歌的原意是警戒單純的少女們不要被男人的虛詐瞞騙。旋律在腦子裡唱著,小聲在梯間重覆著:
我站在小河岸上,
靜靜地朝牠望,
在清澈河水裏面,
牠游得多歡暢。
二樓和一樓長廊磚牆幾處髹上新漆,紅油未乾, 幾塊磚頭鮮艷如血。或許,不是新漆,許是房間裡側日久滲出來。重新找了一遍,良久,可以穿的還是一疊疊摺得整齊的大中細碼病人服。
鬆手讓大帆布袋墮地,我讓凱如Jenny在正門等,折返職員室取手推車。
要離開了,要自由了。心裡唸著,越走越快。
回來時凱如說Jenny走了,地上行裝沒有帶走。我愕然失笑,跑上一樓,Jenny一柺一柺步向病房。
「Jenny!我地要走啦!做咩呀你?」
Jenny站住。「我要等Clement,我唔走得。」
「打仗呀Jenny!會無命架!佢唔會黎呢度架!啲人個個自己走曬架啦!你跟我地走啦!」
「佢會黎接我,佢應承左我,佢一定會黎。」
正要吆喝她,Jenny開始打哆嗦,身體一節一節曲下抽泣。
鼻頭一酸,我蹲下緊緊抱著她。
「我會係度等佢。」這是記憶中Jenny最後對我說的話。她撫平病人服,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間,坐上自己的病床,再沒有看我。
頹然下樓,也沒有花唇舌讓凱如明白我們不會再跟Jenny相見。心裡是一萬個不甘心。一時之間,無法捨身而去。正門口牆壁畫了幾丈高的西洋油畫,油墨用上溫婉和暖的空氣藍色,捲起一團團豐厚白雲朵,一群長白翼天使和手執權杖的領袖在雲上姿態悠閒、自得其樂。我看他們在半空的雲彩上是何等歡快自由。不知呆了多時,我跟凱如便雙雙離開這座油漆未乾的病院。
病院正面三層高的拱頂長廊皆縷空通風,連著底部墨綠木柵欄。大石頭排列齊整,砌成一條條堅實拱頂大石柱和兩側大石牆。屋頂中央設計成小三角,三角兩旁舖滿石灰瓦片。 離開時,我才見證這病院是如此內斂優雅在城街一角,囚禁著邊緣上瘋狂的人。
我倆推開一道又一道玻璃大門,一道道冬日微寒冷風在指縫間幻捲貼著肉身透進一部部白色半透明玻璃升降機,穿越過的大樓全是一層一層色彩玻璃堆疊炫目耀眼的幻象。正午烈陽下,沒有強烈刺眼的反射,在眼前合拼起來卻毫無去路,玻璃倒影陌生得形同潛藏殺意的眩光海市蜃樓。我立即意識到,面對自由,人與生俱來的畏懼。
拉著凱如的手,感受她手腕時而扭轉時而握緊的各種幅度,她哼著那歪掉的情歌在無人玻璃巨物內回盪, 前面是另一幅切割精緻的玻璃幕牆。前路必須依靠地上似無盡頭的銀黑地氈。
我想到回家。前前後後住不同的病院十多年,我未曾回過家。
自由具體是什麼,當刻迷宮裡我沒有答案。但家是我最熟悉最能夠掌握形勢的地方。我不曾經歷戰爭,也不知道地下隱道和防空洞在哪裡,我所能做的掙扎求存,大概是這樣子。
「我地會唔會俾炸彈炸架?」凱如突如其來的問,手心握緊大半度。
我想起神。那個我懷疑不是神的老朋友。
「唔洗怕,我會祈禱求神保佑我地。」我向凱如微微一笑,搖搖握著的手。
人生四分之三流逝,住院十多年間,神怎樣看顧著我們這些在邊緣晦暗無光的人?為什麼人類生命充斥著苦難?我幾乎每天鍥而不捨地發問,一直跟祂聊,對話完了,還是不明不白。
今天,我推斷是神要給我新生。
祂要讓我嘗到真正的自由,證明我們是祂所創造的奇蹟,如同世間萬物。
我收緊握著凱如的手,加快腳步, 推開旁道的玻璃旋轉小門。
沿路毫無損傷,估計敵軍登陸海岸後未進駐城中心,而我們已到山腳綠化住宅區。 根據我的住區編配,預計只需半小時,便能從病院回到那個十年不曾入住的家。我望望凱如,慶幸她仍舊在她的小世界裡嗨著。今天我們都不會被藥物搞得昏昏噩噩。 以後不會了。
屋苑換上生物特徵電子門鎖, 十多年在病院裡哪會知道怎麼用。但整個區的人都逃了,家家戶戶門口開著,不費心入內。我家的舊式門鎖,也早被撬開。甫進屋,灰塵撲臉而來,我急忙讓凱如後退,自己先入內開門窗通風,一邊咳嗽一邊使力推窗,窗的零件卻嚴重生銹推不開。心裡暗道,反正根本空城一個,索性整個屋苑想住哪就住哪。
行裝落在屋苑大堂,升降機停滯,但我們想去哪,就去哪。我開始搜索食糧。爬梯而上,大部份單位有風蝕痕跡;直如一個大龍捲,剎那間將每個巢穴內外翻轉,遺下萬里無人的廢墟。感謝神,這裡的單位都有剩食,住客似乎急著逃離顧不上帶走什麼;食用水總掣沒有關上,這種高尚住宅使用太陽能發電。走了兩層十六個單位,大致上知道應該能撐兩個月。合眼向神靈禱告,天知道敵軍什麼時候前來殺戮。
從前聽長輩說小時候制水經歷,每四天供水一次,扛起大膠桶到街市排隊取水。想著,便著凱如待在低層單位,我逐家逐戶到浴室, 扭開水龍頭,填滿一個個浴缸儲水。毛巾也是省水好東西,洗澡可用濕毛巾抹身。單位內找到火柴、蠟燭和手電筒,毫不猶豫地包起。
透明機身、纖薄流線型的屏幕,電視上看過,摸了良久卻仍然一頭霧水,不諳要怎麼啟動收音機。左戳右戳,機器毫無反應。此刻門外傳來腳步聲,一排行李箱輪子在走廊大理石地磚上時急時慢。心裡嚇一驚,不會是凱如,閃身躲進衣櫃。
來者入內,開始翻弄大廳抽屜。我看不似有殺意,悄悄推衣櫃門貼地而爬。從走廊偷偷望去,是個中年男子,黑色風衣下身形比我瘦削許多,手腳俐落敏捷,三兩下把客廳的貴重瓷器塞進行李箱, 包裹在幾層厚海棉之間。是小偷。
正要上前現身說法,男子一轉身跟我打個照面。二人面面相覷。
「𡃁妹你係度做咩呀?!」似是見了鬼,男人緩緩吐出一句字,聲音低沉沙啞,黝黑的臉孔驚愕得快要突破黑布口罩,雙眼死死地瞪著我。
我說明了情況。男子想一想,皺眉分析道:「得一次機會,晏啲有拍檔黎接我, 我地會馬上去邊境…… 可以接埋你兩個……但係沿途有炮火有軍人捉,好危險唔係講笑。四條友無死順利過到邊境, 我地都要即刻分手。薩朵已經俾敵軍控制住,四面楚歌,我地咁多人會即刻俾人捉。真係命大穿過薩朵城,就可以去錫馬求助,個邊有自己人……你地兩個女人仔,邊搞得掂?」
我們沉默而對。
男子從口袋掏出一條雪茄,沒點上火,放在唇邊咬著。
口罩後,深邃目光投向黑檀木櫃裡幾隻晶瑩月白的懷古鼻煙壺。
半晌,我決定開口道:「凱如坐唔定,係呢度生還機會高啲。」
男子兩指夾下雪茄,左右張望,眉頭鎖得更緊, 嘆氣道:「啱嘅,呢度啲有錢佬坐私人飛機走曬,公共機場同碼頭逼到人踩人,啲航班停曬根本無人走得到。如果唔去防空洞等死,呢度起碼舒服啲。我頭先上黎睇過,啲有錢佬飛去邊都唔愁無野食,都費事清雪櫃啲野,少少地,你地起碼有野食下。」
我急問:「你知道點去防空洞?」
男子舉手胸前揮一揮,答:「呢度最近個防空洞成六十幾年無打開過,入去慢慢點火燒毒氣呀?都唔知入面可唔可以正常呼吸。平時變左廢墟個啲防空洞都危險架,又無野食。」男子站起來走到窗邊。「佢地樓下有塊田架,個啲鬼佬菜同蕃茄都未摘曬。」他指向窗外,不屑地搖搖頭。「啲死鬼有錢佬,自己咁大幅田種野,剩低就起豪宅。」
我微微一笑。「多得佢地,我地先可以係度避一避。」
「咁又係呀,你鬼靈精呀,啲人而家個個諗住行路上薩朵呀,留係禾城?全部石屎,一個森林都無,咁多人搶木搶柴,樹皮都無得你咬呀!」
話畢,我們相對而坐,低頭不語。
「你真係唔跟我走呀?」他拉下口罩,直直望向我。
「我叫大輝。」他搖下車窗向我和凱如呼喊,揮手告別。
破舊車子的污氣塵埃吹我們一臉。
我跟凱如在一個單位長住下來,每天照顧凱如吃飯、洗澡、睡覺。最重要,是在這空間裡互相陪伴打發時間。過了數天,還是接捺不住跟凱如離開單位,每個清晨下樓散步。凱如跟我一整個星期沒有吃藥,身心靈一洗頹氣,完全沒有絲毫磨人的壓力。就這樣,不問未來,每天過簡單的生活。
一天比一天自在,我們對身處環境沒有戒心,凱如更在其他單位展開偵探調查。每到一個新單位,被遺棄的全翻個兩三次,興奮勃勃遞給我問是什麼。好幾次,她找到人家床底的情趣用品和色情漫畫,我叫她立即放下,也不肯告訴她是什麼來頭。
凱如的相貌跟性格一樣是甜姐兒。個子嬌小,身材均稱,大眼睛長在一張圓潤的臉上,是鮮靈活現的卡通人物,每刻都在發電。每天與她親密相處,也想著凱如不是經常活在自己世界裡,絕對是人見人愛很受男生歡迎的類型。漸漸地,生活裡我跟凱如之間沒有什麼距離,凱如不定的身體動作和跳躍的精神狀況我都瞭如指掌。我們似是一 組一呼一吸的維生系統,習慣對方近在咫尺。
隔天在屋苑空中別墅攤著,我納悶地遙控著電視灰白雪花畫面,突然想到什麼。幾天前,也不知道過了多少天,探索過一個單位,主人家收藏大量舊式影碟,當時沒多想就離開了。我輕輕喚醒睡得像豬頭的凱如,憑記憶中位置拖著她回到那個單位。
凱如半睡半醒,我卻是雀躍不已。主人家果然有上等配備。我在影碟收藏間裡東點點西點點,浸沉在舊日美好回憶裡。翻到一個黑色收納箱子,赫然發現是寫上整齊手寫標籤的幾個色情影碟系列。我轉頭確認凱如還在打盹,偷偷讀影碟背面的文字介紹 :「瘋狂性交的概念」。面頰微熱,欲望在身體裡形成一股久未露面的湧動,渴求著什麼。
精神科藥物總是讓身體停留在麻醉狀態,沒有死亡衝動,更沒有生存欲望。十多年來,我跟病友是一群被照護的喪屍。流口水、手震、肌肉僵硬、肌肉失控、失禁、嗜睡、腦霧、頭痛、情緒低落至抑鬱、躁鬱,羅列出來數之不盡令精神狀態每況愈下的,盡皆高端醫學在肉體貼上病名後,附上的藥物副作用。
醫生說,我們要盡可能地試藥,試到一款副作用相對上較少的,我們便可以長期食用。事實上,相對上較少的副作用,都足以讓你工作和社交失能,再添打擊。活著的證明,是邊嘴嚼飯菜邊流口水,是門外有人看守我們如廁, 是我們在自己的小世界裡自言自語。
我們會傷害人嗎?我們最會傷害的,大概是我們自己。精神狀態到最壞的地步,無法承受現實苦難的身體便可能訴諸於破壞式反抗,為自己的生命謀求最低限度的尊嚴。而我們大多數,只希望了結自己。
凱如未醒,想著不如趁機放肆一下。幫凱如蓋好被子保暖,在機器裡放進影碟,調低聲量,按下了播放鍵。日本女生豐腴的胴體在機器裡扭動、磨擦、滑動,我本能地把手指放到身體下面,輕輕撫摸。女優口部含著另一個女生的乳房,讓假陽具在私處抽插。我聽著影片裡的呻吟,加快手指速度,雙腳有點麻,指頭有點濕潤。身體在侷促房間裡散發微熱和澀騷味,抵著季節低冷的空氣緩緩顫抖。我回味著這十年失落的快感,把機器關掉。
整理衣衫回頭,凱如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這段日子我們過著無憂無慮,撇除恨意和爭扎,一生難求的日子。今天黑色盒子萌生了新的欲望,形成了新的執念。我試著若無其事繼續與凱如一起生活。然而,她穿透我肉身坦率的凝視,卻在我心裡生出了另一個我。
往後半個月,我們在暖和被窩裡深睡,醒來在明爐上烤一點吃的,也不多,為一棵特別好看的小樹澆澆水,散散步。凱如性子坐不定,時而樂透,時而哭鬧, 總嚷著要玩哪一家的玩具。 我不理會,暗自盤算著待她睡午覺,便撇下她獨自去尋歡。
夜裡的夢頻生,越來越密,越來越烈。
有一晚,涼風送來,似是一個人,跟我做了愛。我在濃濃睡意間扭動呻吟,任由風的愛撫。醒來後,有風,卻沒有人在。
「你係咪係度?」我問。
一陣陣冷風在我右耳背吹彈。
我繼續聽風的回應。
凱如不為意我開始跟風傾談,在數個月的寂寥之中,我亦自覺是得到了某種高等存在的回應,分分秒秒感受著風落在我不同的身體部位上。
「我地跟住落嚟會點?」我問。
手掌心的風從冷風變成兩球異常溫熱的和暖。我嘴角上揚。
「你係神定鬼?定係外星人?」
𣊬間感受不到空氣的流動,我卻瞄著書桌上螢光綠的三眼外星人擺設。身體不自覺地站了起來,走到書櫃前指頭勾出一本喜萊曼斯的宇宙人。我頭一呆,知道了這股風超自然的力量,心裡雀躍慢慢萌生。
接下來的日子,我自言自語越來越頻密,有時感受得到回應,接連傾訴整整幾個小時,有時候卻完全沒有「訊號」,默默看槌打著毛公仔的凱如納悶。然後我發現我開始接受不了生命中日常的各種無常。
凱如兩手亂舞,打翻了鋼琴頂的小花瓶,落得一地碎片。 跪在地上執拾時, 我氣得心裡嘀咕著凱如自己執拾的話一定會割傷手流得一地血。剎那間,我執著碎片的手自發猛然用力,掌心肉便頃刻陷入插入幾塊玻璃碎片。目定口呆,我抬頭,望望淌滴地上的血,怔怔問:「是你嗎?」
後頸陣陣微涼旋繞。
為此我氣了幾個日。壞事一椿接一椿,我內心的憤怒和不怨都被看光讀透,接連地受到了報應。我的腦袋燒著高熱,想了又想為什麼外星人要這樣對待我。想著外星人會不會這樣待凱如,讓她被絆倒跌傷在地上之類,我提步便一個倒樹蔥仆倒在地上,頭上長出大包。我進入瘋狂暴躁的狀態,開始指駡著無狀的空。
也想不起凱如是怎樣看待我突如其來的瘋狂, 大概是被嚇得不敢吭聲,瑟縮在一角默默承受。隔天整棟大廈的水停了。我不敢用光浴缸的儲備水。邊潑駡著空氣裡的他,邊扯著凱如的衣角到一公里外的山中小溪,一整個上午,又急急腳裹住羽絨棉大衣返家。
回程時,凱如驀地停下來,指著對街一間殘舊小店櫥窗。我暴躁地拉她手臂要走,她反過來拉我,向著店走。「屌!」我大聲吆喝著,聲音在空盪的街散掉。
店內空無一人,沒有半點生氣。凱如踮起腳尖,兩隻小手往上遞,開始打著圓圈擦去櫥窗上的灰塵。「好污糟架!」我抵不住耐性,暴跳得面容扭曲。櫥窗上貼著的店名逐漸清晰,是金橘色新派書法字 —「海魚風鈴」。
情緒慢慢緩和下來,我瞪著店名。
我叫伶,伶木。
凱如微笑看著我,臉蛋沾上灰塵卻甜得像黃昏落霞。我伸手輕輕擦拭櫥窗,窺探進內。從天花懸掛著一串串茶杯大小的古銅風鈴,店內每個風鈴都配上玲瓏剔透的玻璃魚。這時,店門關著,內裡風鈴卻輕輕晃動,叮叮作響。轉頭看凱如,夕陽沿著輪廓鑲上金橘,她仍舊笑得動人。
勞動生活裡照顧他人的心,是折騰,是埋在深土裡長不出芽的純愛,可以為坦誠相對的關係注滿謙和同理的深海能量。一旦遇上,面對苦難時,你不再懼怕讓靈魂冒煙的精神伏動。苦難是常態,情緒是常態,自我接納是對自己和對世間萬物的愛。我上前抱住了她。
我拆下一串風鈴,跟凱如靜靜地回去。到家,精神疲憊,還要照料凱如吃晚餐,換過衣服便安撫她睡覺。已經差不多一星期,凱如因為我夜裡的發狂而沒有好好入睡。我們有了「家」,也有了自己當下珍重之人。
待凱如睡得熟,我下床走到露台,遠眺遙不可及的星體,輕聲問:「你係咩人?」
鳥的黑影在樹叢間掠過。
「你係咪救左我地?」
涼風在手掌心徐徐冒出。
「你愛唔愛我?」
胸腔內一股溫熱。
「佢地打到黎,你會唔會救我地 …… 我地會唔會俾人殺 ……呢個世界,邊個值得存在,邊個值得拯救?點解 … 有啲人會比其他人苦?」
心臟的熱慢慢游走到腰間,似是兩臂抱住了我。熱力𣊬間化成水氣,衣衫濕了兩邊,在冷風裡變得更寒。我打了個哆嗦,急步回到屋內,在沙發坐下回味那經已流逝。
夜裡,夢比夜更長,像一齣沒有終結的電影。
我跟家人在舊式電動扶手電梯上。我們堆站在電梯正中央,梯子一直延展,一直往上行。沒有起點,沒有終點,我們在電梯上無處可逃。夢中,我在這電梯上,一直自己一人,對風說話。
夢變得猛烈,竭力學習與風對話,理智高速地運算著,專注力卻斷續被分割。腦海染上一票顏色,電梯上的家人便一下子換上了同色的衣服。我想到要望望電梯上的天空,電梯上的弟弟便一下子拉我的手往下走,微笑著抬頭說:「今晚星空好靚。」我想跟媽媽聊聊我和風的關係,未開口,媽媽一下子轉頭看我,笑盈盈問我冷不冷。
我說不出話。他們全都知道這事,他們一直隱瞞我這個世界的秘密,世界上,只有我一人懞然不知道,風的神秘,風的存在,風的能力。身邊的人全是「戲」。電梯上的生活,根本是占.基利真人騷電影劇情。只有我一人,被蒙在鼓裡。
「邊個決定呢一切咁樣發生?係咪你?」我半個身子拋出電梯外,竭聲大喊。
一眾人在身後沉聲道:「只有你自己可以決定呢一切究竟係真定假。」「無野可以救到你,除左你自己。」「就算我地俾答案你,你都可以當係假嘅。」
轉眼間我站在一片頹垣敗瓦前,身後是墨黑大海,拋著白頭浪。風捲起地上灰燼,漫天飄揚黑色的雪。穿著軍服的壯漢舉著一具具屍體和一段段殘肢,往火坑裡拋。我站在原地看到了,凱如愛穿那套小麥色花裙,黏著血肉模糊的軀體,在火海裡焦黑熱脹膨大。
「木頭!過黎集合!」持刀軍人向我揮喊。
我沒有回應。
木頭連夜爬上山頂,摘下天上的流星。木頭在這裡佈下一顆星,又在旁邊坑洞佈下一顆星,走上公路沿著小灌木一顆顆落下。星星每顆重3.86公斤,形狀不一,星星的核含著吸收回來的能量,整顆隕石暗暗發著光,都是木頭那天夜裡執拾回來。
木頭望天打卦,占卦火流星的出現。那點綠在半空爆開,星火灑墜,木頭便趕到拾起殘骸。
終於,一整條村佈滿了星星。
木頭一把火燃點起第一顆,火焰惹到第二顆、第三顆……一路燒得旺盛,村子成了達沸騰點的火舌之海。
木頭扯一把頭髮,默默看著四五條烏黑髪絲指縫間迎風捲入火焰裡,眨眼煙滅。她脫下衣衫,扔到火裡。肉身,已被橫村越野的連綿大火烘得血紅。
「我這木頭,終於能夠派上用場了。」她合上雙眼。
那天,有人改變了世界,我們卻不能再依隨理智生活。
風鈴在風裡響,似在尋人。
2022年8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