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頭公仔》

兄和弟一直重覆著木頭公仔遊戲。兩人披著同樣的皮,包住同樣的軀體。瘦長手臂掛起咖啡色短袖衫,黑色長褲套住腳枝,細顆的頭梳齊劉海,扁扁秋月眼睛瞇著裂嘴笑起來,連薄片嘴唇和不規則牙齒都是同款。就只腳上的運動鞋,一個穿黑紅色,一個穿灰白色。

一個猛地回頭,對方動了,就伸手狂搔他軟軟的肚皮;換另一個轉頭,對方其實也沒怎麼動,也伸手亂搔他的頸。兩人胡亂收放著雙臂攻防戰,搔得樂不開交,身體彎曲摺疊,抖來抖去扭個奇形怪狀,時間就在樂透表情與皮膚癢癢的感覺裡溶掉。 雙胞胎打照面重覆著一模一樣的一舉一動,是對方的鏡,成為對方的影,人生開端彷彿必須在這倒模樣貌之人生命裡發芽,情感和靈動皆與之共鳴,沿著唯一軌道同步向前滾,呼吸間等待季節更迭,等待細胞再度開叉和分枝。

我笑著看他們玩樂,直覺他們身子放軟,四肢如浪,是成年人放棄理智的狀。一整車木納的單胞胎,貼著椅背動也不動,雙眼下垂死盯著手機屏幕躲於線上世界,雙胞胎的盈盈笑聲全不入耳。雙胞胎兄弟長大後,這光景還會有嗎,我暗自想。成年後還這般溫馨親密、自由放任在車廂裡互搔,你會說, 肯定是精神病吧。隔壁車廂傳來跺地孩子失去理智的尖叫聲。我失笑,或許小朋友都有痴孖根的精神病,因為坐著、站著默不作聲的我們,都是守規矩的正常人對吧?

正常人就應該有正常成年人承受壓力的能力,他們說。「壓力過大那時候,無疑是正常人能力出了問題,社會直接淘汰掉便是。」弱肉強食的世界容不下弱者,亦因此社會從不過問弱者的生命旅程,我們從不過問要被處理掉的「失敗者」、「病者」、「邊緣者」是始自生命裡哪一個中途站遇上了困難。他們單單是徹頭徹尾「有問題的人」,送院治理便天下太平。他們單單是社會委屈負身的計時炸彈,哪天壓力燒上藥引,沒有過去,更不值得擁有未來。

我們像木頭人,顧著自身形象動彈不得;我們像木頭人,每天重覆著對方一模一樣的一舉一動。

這是理智,是正常,活在這壓力社會裡,自己為自己生產自己必須能夠承受的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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