牠沒有在夜裡逃走。
我走出車站,穿過回家凡人群,想到公園裡坐。我在長櫈坐下。憩靜的園子在遊樂場的遮掩下保護著我。聽著孩童的玩樂聲,我嘗試抽離沉鬱的情緒,扭轉上班的心態,做一個孩子。
我睜大眼,定睛看著前面的樹。我順著樹根﹑樹幹﹑樹枝﹑葉子…
一邊看一邊站了起來,禁不住伸手撫摸一層層乾燥外翻的樹皮。我踏前一步,雙臂環抱大樹。
秋風在我的褲頭掠過,挑起我的上衣。此時此刻,公園亦只有我跟這棵大樹。我安心地伏在樹的胸膛上,讓牠聆聽我的心跳律動。
我當然沒有把臉貼到樹皮上。我知道大樹跟我的分別,樹皮會磨擦我的臉蛋。唯獨我的臂彎帶我越過了城市花園的禁忌。
牠承受著我們的嘈音和廢氣,沒有嫌棄我呼進樹洞冗長的話語。我知道牠是可以在夜裡逃走的。但牠沒有。
這是書在二十四歲時的手稿。
書把稿紙撕下來,十指壓下,握在手心,皺成一團。稿紙就在一瞬間消失了。
書從椅子站起來,繞到書桌的另一面。隨手推推地球儀,靜看球體移動。地球儀緩緩停下之時,書的目光停在北歐的顏色塊上。
「北歐嗎?」書喜出望外。
書經常聽聞北歐社會的美好。而今天,他把稿紙送到了北歐人手上。
書二十四歲前的稿,內容盡是書的年少心事。他坐在公園的木櫈上,合上雙眼,一直藏在心扉的記憶﹑情感便會在血管內流動,運行全身。書抓起背包裡的記事簿,倏然下筆。行文間一橫一翌皆梳理著書翻湧如浪的情緒。
書就是如此內向壓抑的一個人。
劃上句號,稿紙從掌心的暖蒸發,出發尋找地球上跟書同類的人。
接收到稿紙的人,或許在迷惘中掙扎著,或許已得到解脫,在新的一天遊走著。他們會感受到書的情感,從中得到新的啟示。